沈清漪一夜未眠。灯花结而复谢,谢而复结,她坐在书案前,那一片深褐色的木屑搁在一方白绢上,像一粒干涸的血迹。
“沈先生。”她在心里又将这个称呼默念了几遍。程大川唤他沈先生——不是老爷,不是公子,是一个带着敬意的称呼。那人姓沈,又知道温家那只紫檀木匣的下落,还在桂园井台边留下过六瓣花印记。偏巧祖母也姓沈。她在灯下将这支线头反复捻了许久,捻到指尖发涩,才合眼伏在案沿。可脑子仍静不下来。姓沈,知道祖母旧事,能在大壮眼皮底下拿走木匣,又与程大川有过交集。她脑海深处隐约浮起一个名字,却像沉在水底的石子,探手去捞便散了。
天光透进窗纸时,外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王嬷嬷推门进来,见她已整衣坐在妆台前,便不多言,只低声道:“小姐,大壮已在院子里候着。”
沈清漪点头,起身走到外间。大壮换了身干净衣裳,但仍掩不住连日奔波的风尘。见她出来,又行了一礼。沈清漪坐下,语气平静:“你昨晚说,程大川唤那人‘沈先生’。那你可曾看清那人面目?”大壮摇头:“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颌一截,约莫四十来岁模样。身量中等偏瘦,走路步子很轻,像是个练家子。”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那人右手小指上似乎戴着一枚戒指,栈房伙计说,他接匣时习惯用右手托底,那戒指泛着老银的光泽。”
沈清漪垂着眼,半晌没有出声。片刻后,她开口道:“你去替我查一件旧事。”大壮垂手候着。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老太太娘家沈氏一族,三十年前曾有一位远房堂兄入京。据说在兵部做过事,后来不知什么缘故辞了官,再没有音讯。你去问问周夫人,她兴许知道些底细。”
大壮应声退下。沈清漪静坐了片刻,起身走到柜前,取出那只祖母留下的旧匣。匣中只有几封信与那支玉簪。她将信一封一封重新展开,就着晨光细细看了一遍——每一封都是祖母写给故人的,字迹温润端方,言辞却极克制,既不提人名,也不提年月,只谈些家常琐事。但她这次注意到了此前忽略的落款——祖母在信的末尾,总会在署名下方添一个极小的图案,像一片花瓣。线描极细,若不凑近看几乎看不清。那片花瓣不是梅,不是菊——瓣形圆润,共六出。
她的手停在信纸上,指尖轻轻描过那六片花瓣的轮廓,呼吸不觉间浅了一半。六瓣花。祖母的落款,桂园井台边的印记,通州码头那人包袱上的绣花——是同一个。
王嬷嬷端着茶进来时,见她盯着信纸出神,放轻脚步走近:“小姐,怎么了?”沈清漪将信纸缓缓折好,放回匣中,声音很轻:“嬷嬷,老太太娘家的那支人,除了沈正廷这支,还有没有旁的人留在京城?”王嬷嬷想了想:“老奴记得老太太娘家是南边大族,京中确有分支。当年老太太嫁进国公府时,沈家还来过几回亲眷。后来渐渐疏了走动,近十来年是不大来往了。老奴隐约听老太太提起过,她有一位堂兄,年轻时颇有才干,后来辞了官,自此很少与京中往来,连名字都不大有人提了。”
沈清漪将那封信压进匣底,合上盖:“那位堂兄,叫什么名字?”王嬷嬷摇了摇头:“老太太不曾说过全名,只偶然提过一个‘敬’字,说是堂兄单名是一个敬字。”
沈敬。沈清漪默默将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祖母娘家堂兄、昔年兵部任职、辞官后销声匿迹,如今却出现在通州码头,取走了温家的紫檀木匣。若这一切都是祖母生前布下的棋——那么那樽玉雕笔洗、温家祠堂的暗格,恐怕也是这盘棋中早就落下的子。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看着水面上浮动的热气出神。若这位沈敬堂伯公真是祖母留下的一步暗棋,那他与温家那樽笔洗又是什么关系?温怀瑾说笔洗封在温家祠堂暗格里,是祖母托温家保管的——可若真是托付,又怎会藏在暗格里而不明着存放?
她抬头对王嬷嬷道:“明日温如玉过来,替我备一份礼。不必贵重,要显出心意。”王嬷嬷问:“备什么?”沈清漪想了想:“桂园那日她提起喜欢桂花糕,你让小厨房蒸一碟桂花糕,再用油纸包好系上红绳。她带回去有面子,也显得咱们念着她的喜好。”王嬷嬷应声退下。
午后,翠儿从门房那边回来,手里提着一包药:“姑娘,温家药铺那边把药材单子上的东西都配齐了,掌柜说有两味药今日才到,现下一并送来了。”她将纸包放在桌上,“药材单子是他们自己誊的,掌柜说对过数,让姑娘放心。”沈清漪嗯了一声,也不去拆,只随口道:“知道了,搁那儿吧。”翠儿站了片刻,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出去了。
沈清漪待她脚步声走远,才起身拆开药包。里面确实是一味一味药材,分包得整整齐齐,纸包间夹着一片薄薄的竹篾,颜色青黄,不细看还以为是个杂屑。她拈起那根竹篾,对着光看了看——一面平滑,一面粗糙,像是从旧竹席上抽下来的。凑到鼻端轻嗅,有一股极淡的樟木味。她翻过竹篾背面,见上面用针尖刻着极细的字迹,凑到灯下才辨认出来:四更北,柳巷。
沈清漪将竹篾重新夹进药材中,不动声色地放回原处。温家药铺的伙计替人传了一封信。四更北,柳巷——是约她明日四更在北城柳巷见面。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既然能借着温家药铺的手送信进来,就说明至少与温怀瑾是一个阵营的人。她想起温怀瑾昨日提到的温家祠堂暗格,慢慢将竹篾碾碎在掌心里,落进香炉中,一并烧尽了。
傍晚,沈清柔倚在廊下逗猫,见沈清漪经过,也不起身,只笑道:“妹妹明日要见客?”沈清漪脚步微顿:“温家五姑娘要过来坐坐。”沈清柔哦了一声,歪头看她:“那妹妹可要当心些。那位温五姑娘,看着大大咧咧的,心眼可不少。”说完便低头去摸猫耳朵,不再抬眼。
沈清漪没有接话。她走过廊下时,脑海中却将那话细细转了一遍。温如玉的确不如表面那般简单;但沈清柔特意提醒她,未必全是好意。这对姐妹就像两面镜子,彼此映照着,照得了对方,也照得见自己。
入夜,沈清漪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开那本《舆地志》。她翻到卷四的某一页,指尖在页角停住——那页纸比前后略厚了一层,像是有人将一张极薄的纸贴在了夹层里。她从前没有留意过,今日摸到那层细微的凹凸,才察觉到不对。她没有撕开纸页,只是合上书,将手指压在那页的边角上,按住许久。
窗外月色清亮。院墙外隐约传来一声更梆,已是三更天了。她吹灭灯,在黑暗中静静躺着。四更北柳巷——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去,但脑子里已经在盘算那条巷子通着哪条街,巷口有几户人家,天亮前怎么走最不引人注目。她合上眼,决定先看看明日温如玉那一关怎么过,再做定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