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进窗纸时,沈清漪已梳洗完毕。她对着铜镜将发簪轻轻插好,指尖在簪尾停了一瞬,才起身唤王嬷嬷进来。
王嬷嬷端着热茶推门而入,转身将门掩严,压低声音道:“小姐,大壮天不亮递了话进来——昨儿夜里翠儿在西墙根下藏完纸卷后,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人从巷口取了那纸卷一路往北城去了。大壮的人跟着,眼瞧着那人进了萧景琰在城北的那间宅子。”
沈清漪接过茶盏,没有急着喝,只问:“萧景琰那边可还有别的动静?”
王嬷嬷道:“赵先生也递了消息。昨晚萧景琰在书房见了那个取纸卷的人,之后屋里一直亮着灯,到近子时才熄。今早天一亮,他身边一个长随便出了城,往通州方向去了。”
沈清漪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他派人去通州了。”她低声道,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收到我‘已经拿到钥匙’的消息,他第一反应便是去查通州——果然以为钥匙在温家那条线上。”她沉吟片刻,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很好。他查得越远,越不会注意到祖母院子里那架座屏。”
王嬷嬷问:“小姐今日可要去老太太院子查看?”
沈清漪摇了摇头:“自然要去,但不能大张旗鼓地过去。”她抿了口茶,略作思忖,“老太太的院子,如今是谁在管?”
王嬷嬷道:“老太太过世后,那院子便锁了起来。钥匙在槐花手里——她原是老太太屋里的丫鬟,老太太去后,夫人让她守着旧屋,每月初一、十五进去打扫一回。”
沈清漪没有接话。槐花。她想起前些日子在后花园试探那丫头时,槐花目光躲闪、矢口否认的模样。槐花是祖母的旧仆,或许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她垂下眼帘,片刻后问:“今日是初几?”
“初十。”
“那便还有五日才到十五。”沈清漪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盏壁,“我不能等那么久。”她抬眸,“你去告诉大壮,让他查一查槐花家里还有什么人。若有难处,便替她办了。我明日要进那间院子,不能让人起疑。”
王嬷嬷应声退下。
沈清漪在窗边又坐了片刻,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上。槐花守着祖母的旧屋十余年,若那架座屏的夹层里真藏了钥匙,她未必不知情。可她若知情,为何从未提过一个字?若不知情,那这些年她看守的,不过是一间空屋而已。沈清漪没有急着下判断。她只知一件事——钥匙必须尽快取出来,不能等十五,也不能等到萧景琰的人从通州折返。
辰时三刻,林氏差人来请,说是侯夫人遣人送了中秋宴的请帖。沈清漪到正厅时,林氏正将那封泥金请帖翻来覆去地看,见她进来便递过去:“侯夫人赏菊宴定在后日午后,帖子都送到各家了。”
沈清漪接过请帖翻了翻,目光在落款处停了停——崇安侯府。萧景琰那“远亲”身份,正是借着侯府的门路走动的。林氏没有留意她的神色,只道:“你后日去坐坐也好,温家几个姑娘大约也会去。”
沈清漪应了一声,将请帖收进袖中,没有多言。
午后,王嬷嬷从角门回来,身后跟着大壮。大壮进门便低声禀道:“姑娘,查到了。槐花家在南城柳树胡同,家里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寡母,平日靠槐花月钱过活。她娘前月染了风寒,至今没好利索,药钱花了不少。”
沈清漪听到这里,心中已有了计较。她想了想:“你今晚去一趟柳树胡同,替她娘请个大夫,再留些银钱。不必说是我让去的,只说是老太太旧日积的善缘,有人记挂着。”
大壮应下,转身去了。
沈清漪这么做,不是为了收买槐花,而是为了让她明日没有拒绝自己的余地。那架座屏若真在祖母房中,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推开那扇门——她本就是沈家嫡长孙女,祖母的遗物,她有资格处置。
傍晚时分,翠儿端了一碟果子进来,搁在桌上没有急着走:“姑娘,后日侯夫人府的宴,要不要奴婢跟着去?”
沈清漪道:“你跟我去便是。王嬷嬷留家。”
翠儿应了一声,面上不显,转身退了出去。
入夜,沈清漪坐在灯下,又取出那封信看了一遍。信上那句“钥匙如今藏于你祖母房中那架老式座屏的夹层里”,她反复读了几回,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祖母若真想将钥匙留给她,大可以像玉簪一样交给可信之人转递,何必藏在座屏夹层里?这不像祖母一贯的周密。
除非——那架座屏夹层中的东西,是给“第一个敢打开它的人”的。祖母在等一个未必是她的人。
只是她如今决定先于所有人,打开那扇门。
她将信纸折好,收回铜匣中。窗外风吹得桂花树影沙沙作响。她吹灭灯,在黑暗中合上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明日,便见分晓。
次日清晨,沈清漪照常在院中用完早饭,便唤翠儿去厨房取些新下的桂花蜜。翠儿前脚刚走,王嬷嬷便从角门进来,低声道:“小姐,都妥当了。大壮昨夜请了城南济世堂的大夫去柳树胡同,给槐花她娘看了脉,留了五两银子的药钱。槐花今日一早来院外转了半圈,没有说话,又走了。”
沈清漪没有接话,只起身换了一件半旧的家常衣裳,对王嬷嬷道:“走,去老太太院子。”
王嬷嬷迟疑道:“小姐,这就要过去?不避着些?”
“避什么?”沈清漪语气淡然,“我是老太太嫡亲的孙女,去收拾祖母的遗物,天经地义。越坦荡,越不会有人疑心。”
两人一路穿过回廊,走到沈家老宅西北角那座清寂的小院前。院门虚掩,门锁挂在一旁,像是刚被人开过。沈清漪推门进去,院内收拾得干净齐整,青砖地扫得不见一片落叶。
她脚步微顿——这不是无人打理的荒院。有人每日都在打扫。
她压下心中疑惑,径直走向正屋门前。
正屋的门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开了。屋中陈设仍保持着她记忆中的模样,临窗一架旧式座屏,酸枝木的框,屏心嵌着一幅手绣的山水。沈清漪的目光落在那架座屏上,停了一瞬,便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在屏框底部细摸。
木头光滑,指腹触及处有一道细微的缝隙,不仔细摸几乎察觉不到。她指尖沿着那道缝轻轻探进,扣住边缘一用力,木板应手翻开一道两寸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支钥匙。铜制,鱼尾形,柄端镂着一朵六瓣花——与丝帛上的图样一模一样。
沈清漪拿起钥匙,入手沉实,分量比寻常铜钥要重许多。她将钥匙收进袖中,没有再看一眼,照原样将木板合上,直起身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清漪转身,槐花正站在门槛外的廊下,手里端着一只旧铜盆,盆沿搭着一块布巾。她面色微变,却没有后退,只低声道:“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沈清漪看着她,语气平静:“我来看看祖母的屋子。”
槐花垂下眼帘:“大小姐该先让奴婢知会一声,奴婢好替您备些茶。”
沈清漪没有答这话,反而问道:“这院子平日是你打扫?”
槐花点头:“老太太在时,奴婢就是管这屋子的。老太太去后,夫人让奴婢接着照看。”
“辛苦你了。”沈清漪迈步走出正屋,与槐花擦肩时,声音不高不低,“对了,我在门框顶上摸到一个暗格,里面空着。你知道那里面原先放着什么吗?”
槐花端着铜盆的手指微微收紧,片刻后才摇头:“奴婢不知。老太太在时,从不让奴婢碰那架座屏。”
沈清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带着王嬷嬷离开了院子。
走出院门,她脚步慢了半分。槐花方才答话时,目光有一瞬落在自己袖口——那是心虚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但沈清漪没有回头。
钥匙已经拿到,槐花知不知情,都已经不重要了。
回到院中,沈清漪关上门窗,将那支鱼尾形铜钥匙摆在桌上。阳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钥匙柄上那朵六瓣花间。她伸手拿起它,对准铜匣侧面那枚印记轻轻按下去——严丝合缝。铜匣应声弹开一道细缝。
沈清漪顿了一下,才将匣盖完全打开。匣内铺着一层柔软的红绒,绒上稳稳躺着一枚圆形白玉佩,掌心大小,质地温润,正中刻着一个“沈”字。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只有一行字:
拿此佩去通州城东永宁巷,找一位姓顾的先生。
沈清漪将白玉佩拈起,翻看两面,又放回匣中。祖母留下的线,终于从京中延向了通州。而沈敬,从始至终只是领路的人。真正的终点,在通州永宁巷。
她合上匣盖,目光清明。
永宁巷的顾先生——这条线,她必须亲自去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