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清漪坐在妆台前，将白玉佩与字条锁入暗屉，又伸手按了按屉面，确认严丝合缝，才起身走到窗边。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她月白的衫子上镀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王嬷嬷立在身后，低声问道：“小姐，永宁巷那位顾先生，要派人先去探一探么？”
沈清漪道：“让大壮去。他不认字，但认人识路，一去一回两日，够我们摸清底细。”她顿了顿，“告诉他，到了通州不必急着登门，先在永宁巷口待半日，看看那间铺子的出入，再作定夺。”
王嬷嬷应下，正要退出去，沈清漪又唤住她：“让大壮带上那块玉佩的拓样——用黄纸描一朵六瓣花就好，不必带真物。若顾先生真是祖母故交，他看到花样自然会明白。”
王嬷嬷领命而去。沈清漪立在窗前，看着院中桂花树的影子在晨光里缓缓拉长。温怀瑾、萧景琰、翠儿、沈清柔——四条线在她脑中交织成一张网，每一根都牵动着她的下一步。通州之行，只怕不止一条路能走。
辰时末，春杏来请，说林氏让她过去一趟。沈清漪理了理衣襟，到正厅时，林氏正拿着一封泥金帖子，见她进来便递过去：“崇安侯夫人遣人送来的赏菊宴请帖，定在三日后午后。侯夫人特意点名，说上回赏菊宴你不在，这回可不能再推了。”
沈清漪接过帖子，翻开看了看，又合上，应道：“母亲放心，我到时候过去。”林氏点了点头，又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听说温家几位姑娘也去。温老太太还托侯夫人带话，说那日若见着你，要好好夸夸你上回送去的桂花糕。”她抬眼看了沈清漪一眼，“温家对你，倒是越来越热络了。”
沈清漪没有接话，只道：“温家老太太慈爱，是念着祖母的旧谊。”林氏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沈清漪回到院中，王嬷嬷已等在廊下。两人进屋掩上门，她才低声开口：“宴会三日后。大壮一来一回两日，正好赶得上。”她顿了顿，“我打算赴宴那日动身去通州。”
王嬷嬷一惊：“小姐的意思是……借宴会的名义出去？”
“崇安侯府的赏菊宴，午后开席，少说也要到傍晚才散。我在席上坐到申时，推说头晕，先行离席。旁人只当我回府歇息了，不会有人想到我已经出了城。”沈清漪声音平稳，“通州往返快马一日可及。只要我赶在城门落锁前回来，便神不知鬼不觉。”
王嬷嬷仍有些迟疑：“可萧景琰的人盯着咱们。小姐若在宴上提前离席，只怕会有人尾随。”
沈清漪道：“所以要留一个人替我善后。”她抬眼看向王嬷嬷，“那日你留在府中，让翠儿跟我去赴宴。她跟在我身边，萧景琰的人便不会疑心我已离开。等我在宴上脱身，翠儿只当我回府歇息了，自会自己回府来。”
王嬷嬷这才明白她的安排：“小姐是要借翠儿的眼，让萧景琰确信你还在城中。”
沈清漪没有否认：“翠儿传回去的消息，向来比他派来盯梢的人更可信。”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暗屉，又看了一眼那枚白玉佩。通州此行，她不能让萧景琰的人抢先一步。所以要在翠儿把消息送出去之前，先让大壮探明顾先生的虚实。
午后，沈清漪坐在窗边看书，翠儿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进来，轻手轻脚放到桌上：“姑娘，厨房刚蒸的，您尝尝。”沈清漪放下书，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甜得正好。对了，我那只妆匣有点松了，你拿去找门房的张叔，让他替我钉一下。”她指了指桌角一只半旧的木匣，“里面的东西不用动，拿个布包好便是。”
翠儿应了一声，拿起木匣掂了掂，转身去了。沈清漪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慢慢放下手中糕点。那只木匣里放着一封她仿写的旧信——内容与温家那封文书有关。翠儿若递给萧景琰的人，萧景琰会以为她准备将文书交给旁人了。
她算着时间，起身走到院中。王嬷嬷从角门进来，低声道：“小姐，大壮已经出发了。走的是西门，身上带了一包干粮，装成贩枣的客商，不引人注目。”沈清漪点了点头：“他回来之前，咱们不动。”
傍晚时分，沈清柔从廊下经过，见沈清漪坐在院中，倚在月洞门口笑道：“妹妹三日后去侯夫人府上赴宴？”沈清漪抬眼：“姐姐也去？”
“去。”沈清柔弯了弯嘴角，“侯夫人帖子送来了，我不去也不像话。”她顿了顿，目光在沈清漪身上转了一圈，“妹妹那日穿什么？我前几日新得了一匹月白色的妆花缎，衬妹妹的肤色倒是好。妹妹若喜欢，我让人剪一匹过去。”
沈清漪道：“姐姐好意我心领了。我那日穿家常衣裳便好，不必特意打扮。”沈清柔也没再坚持，笑了笑便走了。
入夜后，院中静了下来。沈清漪仍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舆地志》，目光却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她心里清楚，三日后那场宴会不只是温沈两家相会的场面——萧景琰既然借着崇安侯府的门路在京中走动，那日多半也会在场。温怀瑾若得到消息，未必不会想方设法赴会。那场宴上，各方人马齐聚一堂，反而成了她脱身最好的掩体。越吵闹，越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早早离席的人。
她合上书，正要吹灯，院墙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王嬷嬷披衣出去，片刻后回来，手中拿着一个小纸卷，神色微动：“小姐，赵先生转来的——大壮昨夜到通州，今早便去了永宁巷口，在巷口茶摊坐到午后，见那间旧书铺始终闭着门，门板缝里积了灰，不像是近日有人出入的模样。但大壮离开前，按小姐的吩咐，在巷口老槐树下留了个暗记。今日一早他再去时，那间铺子的门，开了一条缝。”
沈清漪接过纸卷看了两遍，慢慢放下。顾先生看到六瓣花的暗记后开了门——说明他还在等这条线。可他也只开了一条缝，留了余地，也在试探来人的分量。她没有急着再派人去通州，只在灯下将纸卷折好，收入妆台暗屉中，与那枚白玉佩放在一处。
还有两日。她得想清楚，到了永宁巷的顾先生面前，拿出那枚白玉佩之后，究竟该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