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菊宴当日,天色晴好,秋阳高照,满城桂花香浮。沈清漪早早梳妆完毕,穿一件青白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发间只簪那支合簪,沉静中透出几分疏离。林氏与沈清柔也换了出门的衣裳,一同在正厅等着马车套好。
林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侯夫人设宴,京中各家女眷都会到。你不必多言,跟在母亲身边便是。”沈清漪垂眸应了一声。
沈清柔站在廊下,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妹妹今日这身倒是素净。不过也好——今日桂花开得盛,素净些反而不被花比下去。”她语气闲适,目光却在沈清漪耳畔那支合簪上停了短短一瞬,没有多话,转身登上了后一辆马车。
沈清漪没有接话,也自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时,她对随车走的翠儿道:“今日你跟紧我,别乱走。”翠儿点头:“姑娘放心,奴婢省得。”
马车辘辘碾过石板路,行过几条街,在崇安侯府门前停下。侯府的赏菊宴设在花园中,廊下阶前摆满各色菊盆,金黄雪白,层层叠叠,一进园便有一股清冽的花气扑面而来,混着秋日草木的枯香,凛然生凉。沈清漪随林氏入席时,园中已坐了大半宾客。她目光一掠,便见温如玉陪在一位中年妇人身边,正与邻座的夫人们说笑;沈清柔被引到另一席,与几位年轻姑娘坐在一处,早已笑着聊开了。
侯夫人亲自迎出来,拉着林氏的手寒暄。沈清漪上前行了礼,侯夫人笑着端详她:“清漪越发稳重了。上回还没好好说说话,今日坐在我身边,可得陪我多聊一会儿。”说着便引她落座。
沈清漪含笑应下,在侯夫人下首坐了。她端起茶盏,借低头饮茶的余光缓缓扫了一圈园中宾客——没有看到萧景琰。但她并不意外。萧景琰既然以“客商”身份潜行,便不会以真名出现在这种场合。他若来,只会是侯夫人某位“远亲”的子侄,坐在男客那一席。
酒过三巡,园中愈发热闹。温如玉趁旁人敬酒的间隙,悄悄挪到沈清漪身边,低声道:“姐姐,我五哥今日也来了,在男客那边。他托我问姐姐一句——上回托人带的话,姐姐考虑得如何了?”
沈清漪放下酒盏,声音不高不低:“五公子的意思我明白。只是那东西毕竟是祖母留下的旧物,我总要见了实物才好说话。五公子若得空,不妨先将东西送到我手上——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这话说得极含糊,既未应允也未推拒,却将“先见东西”这一步稳稳递了回去。
温如玉微微一顿,随即笑道:“那我回去跟五哥说一声。”她没有再多问,端起酒杯敬了一下,便回到自己席上。
沈清漪面色如常,又坐了片刻,起身随林氏去给几位夫人敬酒。心里却在默数时辰——此时约莫未时过半,再过半个时辰,便该动身了。正想着,一道身影从男客那边廊下走来,在她斜前方停了停。那人穿一件石青色直裰,面容清俊,举止斯文,像哪家的年轻公子。他没有看向她,只与身旁一位侯府长随低声说了句什么,便转向花丛深处去了。
沈清漪没有抬眼,却认出了那道身影——萧景琰。他果然来了,仍以“远亲”身份混在男客中,毫不起眼。她端着茶盏,指尖微微用力,又松开。他没有过来搭话,她也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不多时,一名侯府丫鬟捧着一碟新上的菊花糕过来,走到沈清漪面前时脚下一个踉跄,碟子一晃,几块点心滚落在桌上。那丫鬟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收拾,压低了声音飞快说了一句:“有人让告诉姑娘——宴上有网,西角门无人。”说完便退开了。
沈清漪面色不变,只低头拂了拂衣襟上沾的碎屑,像什么都没听见。“宴上有网”四个字,正是当初匿名纸团上的原话。递话的人此刻又来提醒她,说明那人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但他的目的与她一致——让她从西角门离开。她不动声色将来话记下,又坐了片刻。
申时刚到,沈清漪便以手抚额,侧身对侯夫人道:“夫人恕罪,我今日晨起便有些头晕,这会儿酒意上头,实在撑不住了。想先行告退,回府歇息。”侯夫人关切道:“要不要叫个大夫瞧瞧?”沈清漪摇了摇头:“不妨事,回去睡一觉便好了。”
她转向林氏:“母亲,我先回去了。”林氏也没多心:“去吧,让翠儿好生跟着。”沈清漪应了一声,起身离席。翠儿忙跟上她,小声问:“姑娘,您怎么了?要不要紧?”沈清漪扶着她的手,声音带着三分倦意:“没什么,就是有些头晕。你去跟侯夫人身边的嬷嬷说一声,让她们替我向母亲道个歉,说我先回去了。”翠儿点头:“奴婢去去就来。”
翠儿转身往侯夫人那边走,沈清漪却未停步,径直沿来时的回廊往外去。转过两道弯,花木掩映中,西角门果然虚掩着,门边无人。她推开门,门外是一条窄巷,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静静停在那儿。车帘掀开一角,大壮探出头来:“姑娘,快上车。”
沈清漪没有回望一眼,矮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蹄轻叩石板路,很快拐出巷子,汇入街道上往来的车流中。她坐在车内,卸下耳畔那支合簪,将发髻重新挽紧,又从车座底下取出一件灰蓝色的窄袖短衫换上——出门时她已将短衫穿在褙子里面,此刻只将外衫与裙裾褪下,叠好,塞进车座暗格里。
马车一路向西,穿过热闹的街市,从西门出了城。城外官道宽阔笔直,暮色正自天边一层层铺开,将远山染成一片苍紫。大壮坐在车辕上,甩了一鞭,马匹加快脚步,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顾先生那边,大壮都探好了。”他侧过头,隔着车帘低声道,“铺子在永宁巷最里头,不挂招牌,门板只开了一扇。我没进去,远远看了几眼——门口扫得干净,像是知道这两天有人要来。”
沈清漪在车内应了一声:“他愿意开门就好。”她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园中的菊香、酒气,温如玉试探的目光,萧景琰那一眼,丫鬟低低的那句“宴上有网”——这些东西一一从她脑海中浮过,像水面上的浮叶,被风一页页翻了过去。马车继续向前,官道两旁的树木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远方地平线上浮起一点灯火,渐渐汇成一片。通州城门出现在暮色尽头,城楼上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沈清漪掀开车帘,远远望见那两个字,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她没有说话,只将手伸进衣襟内侧,按住那枚白玉佩。温热的玉面贴着掌心,仿佛隔着十余年的光阴,握住了祖母那只苍老而稳当的手。她合上眼帘,听着车轮驶过城门洞时那一声空阔的回响——通州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