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里驶入京城。沈清漪没有走正门，让大壮将车停在镇国公府后巷的角门外，掀帘下车时，东方天际刚泛起一线灰白。她抱着那只青布包袱，站在墙根下缓了片刻，才抬手叩门。
王嬷嬷早已候在门后，见她回来，什么也没问，只侧身让她进来，反手掩上门，压低声音道：“小姐，昨儿夜里，翠儿又出去了。”
沈清漪脚步一顿：“什么时辰？”
“子时前后。西角门，有人接应。”王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大壮跟着她走了一趟，那人往城北去的，在柳树胡同口停了停，递了个纸卷。天太黑，看不清面目，只瞧见那人左手少了根小指。”
沈清漪接过纸，没有立刻展开，只问：“翠儿回来时，神色如何？”
“照旧。端茶倒水，问什么答什么，一句多的没有。”王嬷嬷顿了顿，“小姐，这网……也该收了。”
沈清漪没有答话。她推门进屋，将青布包袱放在妆台上，解开结，把那件深青色的旧夹袄取出来，在晨光里看了很久。袖口那朵六瓣花，线脚细密，针针都像祖母当年坐在灯下一针一针绣出来的。她将夹袄重新叠好，放进暗格里，才在妆台前坐下。
“嬷嬷，”她开口，声音很轻，“把翠儿叫来。就说我从通州回来，带了几匹新料子，让她过来帮着量一量，裁一件新衣裳。”
王嬷嬷应声去了。沈清漪没有梳洗，就坐在妆台前，将发间那支合簪取下来，握在掌心里。簪身冰凉，簪尾那道细缝里，嵌着她从旧庄铜片上学来的暗记。她知道，今日这一步落下，府里这盘棋，就要见真章了。
不多时，翠儿掀帘进来。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发髻挽得齐整，脸上带着一贯的温顺笑意：“姑娘回来了？路上可累？奴婢去给姑娘烧热水，先洗把脸。”
沈清漪道：“不急。你过来，把这件料子展开给我看看。”她指了指桌上那匹靛青细布。
翠儿应声上前，将布匹展开，平铺在案上，又取了尺子比划：“姑娘想要什么样式的？如今入秋了，做件夹袄正合适。”
“夹袄。”沈清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抬眼看着她，“翠儿，你说，一件旧夹袄，除了穿，还能做什么用？”
翠儿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夹袄嘛，自然是穿在身上保暖。姑娘要是嫌旧，奴婢再给姑娘絮一层新棉花。”
沈清漪没有接话。她从妆台暗格里取出那件深青色的旧夹袄，放在桌面上：“这件夹袄，是我祖母年轻时亲手绣的。袖口这朵六瓣花，是她一针一针缝上去的。她把这件夹袄托付给通州一位先生，让人保管了十二年。”她看着翠儿的眼睛，“十二年。你说，一个人要守着别人的东西守十二年，图的是什么？”
翠儿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奴婢愚笨，听不大懂姑娘的话。这夹袄……是姑娘祖母的旧物？那该好好收着才是。”
“是该好好收着。”沈清漪将夹袄缓缓展开，袖口那朵六瓣花在晨光里泛着沉静的旧色，“只是这朵花，我近来在别处也见过。温家二房的私印上，是这一朵；桂园井台边的泥地里，也留过这一朵。翠儿，你说巧不巧？”
屋里静了下来。翠儿垂着眼，手里的尺子攥得发白，半晌才道：“奴婢……不认得什么温家二房。”
沈清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子时出府，往城北柳树胡同，递了一个纸卷给一个左手少了根小指的人。翠儿，你是替谁送的信？”
翠儿猛地抬头，脸上那层温顺的笑意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辩解，可对上沈清漪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底没能说出一个字。许久，她才低声道：“姑娘……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第一次替恒记递消息，我就知道了。”沈清漪道，“我知道你偷过祖母的遗笺，知道你往城南茶楼送过话，知道你藏过纸卷。可我一直没有拆穿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翠儿摇头。
“因为我要等的那个人，比你先沉不住气。”沈清漪回到妆台前坐下，声音不高不低，“你每一次送出去的消息，都是我递到你手上的假话。你告诉温家二房我去了旧庄，他便以为旧庄里还有他要的东西；你告诉温老爷我手里没有契书，他便急着来试探我的底牌。翠儿，这盘棋里，你递出去的每一句话，都是我布下的子。”
翠儿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她退后半步，背抵着门板，声音发颤：“姑娘……奴婢是不得已。奴婢娘老子都在温家二房手里攥着，他们让奴婢做什么，奴婢不敢不做。”
“我知道。”沈清漪的语气反而软了下来，“你娘老子的事，我让人查过。你替你娘还的债，我也替你垫了一笔——那笔银子，温家二房从来没有替你给过你娘。”
翠儿怔住了。她张了张嘴，眼泪忽然滚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奴婢对不起您。奴婢替您做了那么多假消息，可奴婢没有一条敢瞒着您的……奴婢以为您不知道，其实您什么都知道……”
沈清漪弯下腰，将她扶起来：“起来吧。我不怪你。你替我递了那么多假消息，这府里真正吃亏的人，从来不是你。”她顿了顿，“只是翠儿，从今往后，你还愿意替我递消息吗？——递真消息。”
翠儿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用力点头：“姑娘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沈清漪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她手里：“那你把这封信，送到温家二房手上。就说是我从通州回来，带回了一样东西，想请温家二房的老族亲过府一叙。”
翠儿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姑娘，温家二房的人，心狠得很。您请他们过府，他们怕是不会来。”
“他们会来的。”沈清漪走到窗前，晨光正从窗纸外漫进来，铺了半间屋子，“因为我信里写的那个名字，他们等了十二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