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二房的老族亲没有来。
来的是温家五公子温怀瑾。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独自一人从角门进来,手里既没带礼,也没带随从,倒像是赴一场寻常的茶会。王嬷嬷将他引到正厅时,沈清漪正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沏的茶,茶香袅袅。
温怀瑾在客位坐下,先端起茶盏闻了闻,笑道:“清漪妹妹好雅兴。这茶是今年新出的龙井吧?我二房那位叔公年事已高,身子不便,托我代他走一趟。”
沈清漪没有绕弯子:“温五公子,你二房那位叔公等的东西,不在我手里。”
温怀瑾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放下茶盏:“哦?那清漪妹妹信里说的那个名字,又是怎么回事?”
“沈敬。”沈清漪说出这个名字,看着他的眼睛,“温五公子,你二房那位叔公,找沈敬找了十二年,对吗?”
正厅里静了一瞬。温怀瑾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他盯着沈清漪看了许久,才开口:“清漪妹妹,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安稳。老太太当年把一样东西托付给温家保管,是信得过温家。有些旧账,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我祖母信得过温家,所以把紫檀木匣交出去。”沈清漪将茶盏放下,声音不高不低,“可温家二房这十二年,一直在找沈敬,想拿回那匣子里的账目。温五公子,你们温家保管的,到底是我祖母的紫檀木匣,还是你们自己欠下的账?”
温怀瑾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沈清漪,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不算多。”沈清漪道,“我只知道,十二年前,兵部有一笔银钱以‘炭银’之名转运北地,实为库银。有人借名挪用,欲充北地军饷。我祖母的堂兄沈敬,时任兵部主事,替人管账目,银钱从他经手的那一天起就有对不上。他辞官那夜,来沈家见了我祖母,带走了一匣子兵部旧档。”
“那匣旧档里,记着当年库银如何被借名挪用、又如何栽到沈家头上的全部往来。我祖母让永昌号受命承运那批银钱,本是奉官府之命行事,银入北地,名在沈家,罪在沈家——祖母忍了半生,等的就是把这笔账翻过来。”
温怀瑾的脸色白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沈清漪继续道:“温五公子,你今日代你二房叔公来,是想探我到底拿到了什么。我实话告诉你——沈敬已经死了。五年前,他在南边病故。他死前托人把那一匣子兵部旧档送回沈家祖宅,埋在我祖母那株老槐树下。”
温怀瑾猛地抬眼:“那匣旧档,现在在你手里?”
沈清漪没有回答,只道:“我祖母把紫檀木匣托给温家老爷子,是信温家。可她大概没想到,温家二房会为了那匣旧档,在我府里安插眼线,在通州布下人手,连我身边伺候的丫鬟都要收买。温五公子,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还?”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茶盏里水汽的轻响。温怀瑾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清漪妹妹,你说得对。这笔账,是我温家欠沈家的。”他站起身,朝她拱了拱手,“那匣旧档,我温家二房愿意用温家在京中全部产业来换。只要妹妹肯将那匣东西交出来,从此温家再不踏入沈家半步。”
沈清漪没有立刻答应。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才道:“旧档不在我手里。它在沈家祖宅,南边。我祖母留了一句话——她说,沈家的根不在京城,在南边。”
温怀瑾怔住了:“那你……”
“我打算南下。”沈清漪放下茶盏,“温五公子,你若真有诚意,不如等我从南边回来,我们再谈这笔账。届时,你温家欠沈家的,一并算清。”
温怀瑾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他走后,王嬷嬷从屏风后转出来,压低声音道:“小姐,您当真要把旧档给温家?”
沈清漪摇了摇头:“旧档里记的不止温家二房的事。还有当年库银如何被挪用、北地军饷如何被截留的往来,牵涉到兵部、牵涉到林宅,甚至……牵涉到萧家。”她走到窗前,“嬷嬷,帮我备车。明日一早,我南下。”
“小姐,京城这边……”
“京城这边,有周掌柜、有宋砚、有槐花。”沈清漪道,“翠儿已经回头了,她会替我盯着府里。至于萧景琰……”她顿了顿,“他若真想知道他母亲那本暗账的真相,他自己会来找我。”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透。沈清漪换上了那件深青色的旧夹袄,袖口那朵六瓣花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旧色。她将合簪簪回发间,白玉佩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一遍妆台暗格里的玉簪、钥匙与丝帛,才提着那只青布包袱出了门。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着。大壮坐在车辕上,见她出来,跳下车掀开车帘。沈清漪正要上车,忽然脚步一顿——巷口那株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半掀,露出萧景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沈小姐要出远门?”他隔着半条街,声音不高不低,“正好,我也要去南边办点事。同路如何?”
沈清漪没有意外。她看了他一眼:“萧公子,你母亲那本暗账的事,你终于想问了?”
萧景琰敛了笑意,沉默片刻,才道:“我母亲临终前,只留给我一封信。信里说,她原是沈家老夫人的义女,早年替沈家管过一段暗账。那本暗账里记着永昌号与林宅之间的往来款项。”他顿了顿,“沈小姐,我母亲的账,是不是也在沈家祖宅?”
沈清漪看着他,忽然笑了:“萧公子,你既然想知道,就跟着吧。只是这一路,我不负责给你讲古。”
萧景琰也笑了,放下车帘:“那就叨扰沈小姐了。”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京城南门。晨光铺满官道,将那件深青色夹袄上六瓣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沈清漪靠在车壁上,指尖隔着衣料触到袖口那朵花,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奇异的平静。
祖母,那后半段路,我替您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