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天快亮时才小下去，瓦檐上的水声从哗哗变成滴滴答答的。沈长安在雨声变小的那一刻睁了眼。她没有立刻起身，躺着把昨晚翻过的线索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墨玉片上的纹路，画框里夹的纸条，柳林里刻着“归期”的石头。她娘留下的那行字，“庄子后有河，河下有渡”，她昨晚反复咀嚼过。今天她想通了：那河不在明面上。
她坐起来，从贴身口袋里摸出墨玉片，趁天亮后的微光，举到窗前。玉片里的深色纹路弯弯曲曲——她折回床前，把那幅地形图展开。图上的河道从桥下穿过，向东南分了三道岔口，尽头收拢成一个圈，圈心有一粒墨点。她将那粒墨点与墨玉片的纹路对齐——不是巧合，一样的弯折，一样的收口。纹路最深处，藏着一个极小的圆孔，比针眼大不了多少，要对着光才能看见。这不是一块碎玉，是一块指示玉片。圆孔的位置，对应的正是河汊收拢处那粒墨点的位置。河汊收拢处，是渡口的所在。
她收好玉片，换了身素净的旧衣，把铁伞带上，从东角门出了府。雨后的城郊空气潮润，土路还没干透，靴底沾着泥。她没走东门桥——她绕到城墙东南角外，从暗渠出口那片浅滩往庄子方向走。滩地上的芦苇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她踩着苇根间的空隙，穿行到土坡后头的柳林里。雨后的柳林积着水洼，她绕过那棵刻字的柳树，没碰那块石头，径直往林子深处去。
柳林后有道缓坡，坡下是一片洼地，雨水积了半尺深，泛着浑黄。她站在坡上望了一圈——洼地三面围着高高低低的土坎，北面的土坎上生着一丛密实的杞柳，枝叶极密，密到看不见后头是什么。她淌水过去，拨开杞柳丛，果然有一道土坎裂口，被柳条掩得严严实实。她侧身挤进去，裂口里面豁然开朗：一条窄河，河道不宽，水却深，雨后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草屑，缓缓向东流去。河边砌着一道老石阶，长满青苔，石阶尽头拴着一条平底渡船。
渡船不大，船板被水泡得发黑，船底和船舷的接缝处用油灰抹过，抹得不太匀，有一截油灰是新补的，颜色发白，和四周陈旧的暗灰色对着。沈长安蹲上船头，船身微微一晃。她跪坐在船底板上，指尖沿着船底缝摸了一圈。新补的油灰只有掌心长的一段，按下去还有些软——补上去没多久。她指甲沿着油灰边缘轻轻一撬，油灰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藏着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片扁平的铜片，浸了油，裹着油纸，撬开油灰依旧完好。她取出铜片，吹开上面的浮尘，铜片正面錾着一朵六瓣花，背面是一行细字，笔画极浅，像是磨损过又被人重新描过的：“河有船，船有底，底有信。信在渡口北岸第三株老柳下。”
她把铜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收进怀里，将油灰按回原处，抹平。正要起身，岸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蹲在船上，通过柳条间的缝隙朝岸上看去。两个穿短褐的男人沿着河岸走过来，步伐不快，但目的明确，一路走一路往河里看。走到渡船附近时停住了，其中一个蹲下来，看了看系船绳的桩子，又抬头朝对岸望了一眼，没有上船，转身向来路走了。沈长安一动不动地蹲着，等脚步声远去，才直起身。她没有从原路回去，沿着河岸往北走了几十步，数到第三株老柳，停下。树根底下有一块草皮被人动过，长得比身边的草浅一茬。她蹲下去，小心拨开草皮，底下埋着一只陶罐，罐口用黄蜡封着。她取出陶罐，拍开封蜡，罐内塞着一卷油纸，抽出来展开，里面包着半块墨玉。
玉色温润，缺口参差，像是从一整块上掰下来的。她取出自己那块指甲盖大的墨玉片，放在缺口处比对——大小不合，形状也对不上。她攥着两块墨玉，心里飞快转了一圈：她怀里的墨玉片是一块指示，渡口边挖出的半块墨玉是另一件东西，两片有关联，但不是同一件。那她祖母的整块墨玉，或许是三者合一——指示、锁钥、信物，拆成三处，散落在不同的人手里。
她把半块墨玉裹回油纸，塞进袖里，把陶罐放回原处，草皮按实，又把周围踩乱的草叶拨乱，才转身离开渡口。她没走柳林，沿河岸的野径绕向南边，快走到土坡时，闻到一股烟味——是生火的烟。她放轻脚步，猫腰靠近坡顶，透过荒草丛望下去，庄子的门开着，一个人站在门前的空地上，背对着她，正在往灶膛方向走。穿的是深灰色的衫子，身形不高，背着手。沈二叔。
她蹲在草丛里没动。二叔走到灶屋门口，弯下腰，探进半个身子，像是翻了什么东西。片刻后他直起身，手里多了一样物件——一截黑乎乎的短铁条。他把铁条在手上掂了掂，又放回袖里，锁上门，沿坡前的路走了。身影消失在土坡尽头时，沈长安才松开握着铁伞的手。她在草丛里又蹲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起身进灶屋。灶膛里的灰被翻过了，她留在灰面上的指印已经散了。她蹲下去细看：灰底露出一小块铁器的印痕，是长条形的，落过锈。
她直起身，退出灶屋，锁好门，按原路返回城里。进城时天色已暗，城门边的摊贩正在收摊。她从东角门回到偏院，春禾已经点好灯，见她进来没有说话，只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推到她面前。沈长安坐下来，没有喝粥，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墨玉和那片墨玉片，并排放在灯下，细细看了很久。渡口边的铜片上写“信在渡口北岸第三株老柳下”，她已经取到了信物——但这半块墨玉打不开任何一把锁，也指不出任何一条路。它是半件东西，还在等另外半件。
她想起她爹说过的话：“等你查到你娘那个庄子，自然会有人给你指路。”她查到了庄子，也找到了渡口，但指向下一处的那个人还没露面。她收好墨玉，吹熄了灯，躺下时，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很轻，从西向东，在墙根处停了一瞬，又走了。她把手放在枕边那把铁伞的伞柄上，没有起身。那脚步声，不像更夫，也不像亲卫。她没有动，等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窗台上那片苇叶被夜风吹得翻了个身，叶尖仍指着东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