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链在黑暗中微微晃动。
江潮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冰冷的铁链,身体顺着锚链向下滑去。海水压强像无数只手掌挤压着他的胸腔,耳膜传来尖锐的刺痛感。他咬紧牙关,目光死死锁定下方那片巨大的黑色轮廓。
十米。
五米。
当他的手掌终于触碰到那艘黑色飞船的外壳时,一股电流般的震颤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
是脑子里炸开了。
原本只是偶尔被动触发的金手指系统,此刻像被按下了总开关——整艘飞船的结构图、管线布局、能源核心位置、存储阵列分布,所有信息如同瀑布般涌入他的意识。那些原本模糊的“记忆碎片”,此刻变得清晰无比,甚至能“看见”飞船内部每一处接缝的焊接工艺。
“时代航行者-01”。
这个名字不是他猜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
江潮悬停在飞船外壳边缘,右手死死抓住锚链的最后一节铁环,左手按在冰冷的金属表面。黑暗中,他能感觉到这艘飞船正在“呼吸”——不是生物意义上的呼吸,而是某种低频的能量脉动,每隔三十七秒一次,精准得像钟表。
他想起了那本航天应急手册。
重生前在图书馆翻到的,当时只觉得是冷门知识,现在却成了唯一的钥匙。
江潮抬起右手,用指关节在飞船外壳上一处不起眼的凹槽边缘,按照特定节奏敲击起来——三短、两长、一短、三长。那是二十一世纪航天器应急对接时使用的通用识别码,专门用于设备失联后的手动唤醒。
敲击完毕的瞬间,凹槽周围的金属表面泛起了淡蓝色的微光。
紧接着,一整块两米高、一米宽的黑色外壳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里面幽深的通道。没有机械运转的声音,没有气压释放的嘶鸣,就像拉开一道帘子那么简单。
江潮松开锚链,身体滑入通道。
内部的光线是柔和的乳白色,墙壁材质看起来像某种陶瓷,却又带着金属的光泽。他踩在地板上,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精密仪表盘,没有操控台,甚至没有座椅。
整个舱室中央,是一个由液态金属包裹的巨型圆柱体。那些银白色的流体在缓慢蠕动,表面不时浮现出复杂的电路图案。而圆柱体正前方,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屏幕。
屏幕上滚动的,是江潮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数据——
上证指数 3278.42,涨跌幅+1.23%。
深证成指 11895.62,涨跌幅+0.87%。
创业板指 2456.33,涨跌幅+2.15%。
那是2024年5月17日,下午两点四十分的中国股市大盘走势图。
他重生前最后看到的画面。
江潮站在原地,感觉喉咙发干。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那块屏幕,却在距离表面还有十厘米时停住了。
屏幕上的数据突然全部清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中文小字:
【检测到适配脑电波,匹配度99.7%,启动强制数据灌注协议】
“等等——”
江潮的话还没说完,一股剧烈的刺痛就从太阳穴炸开。
不是物理攻击。
是信息。海量的、未经压缩的原始信息像高压水枪一样直接冲进他的大脑。冷链物流的温控算法、半导体制造的光刻掩膜设计图、互联网TCP/IP协议的底层架构代码、甚至还有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才公开的量子通信理论雏形……
“呃啊!”
江潮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脑袋。那些知识不是以文字或图像的形式出现的,而是直接“烙印”在思维里,就像他天生就懂这些东西一样。
痛苦中,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
每一次使用金手指,那些凭空出现的“记忆”,那些超前的技术知识,根本不是什么重生福利。
是交换。
他在这艘飞船里“下载”数据,而飞船在同步读取他的记忆、他的思维模式、他对这个时代的认知。每一次所谓的“灵光一现”,都是这艘埋藏在海底的机器在向他传输信息包。
“停下……给我停下!”江潮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舱室里的乳白色光线突然变成了暗红色。
合成语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某种机械的疑惑:
【检测到受体抗拒反应,灌注进程暂停。疑问:你为何拒绝知识?这些数据可让你在原始时代建立绝对优势】
江潮撑着地板爬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因为……这些东西不该现在出现。”
【逻辑冲突。本机核心指令:向适配者传递文明火种,避免技术断层】
“文明火种?”江潮喘着气,靠在冰冷的圆柱体上,“你管这叫火种?直接把二十一世纪的技术丢到1988年,这叫拔苗助长!市场没成熟,产业链不存在,基础设施跟不上——你信不信我现在把芯片设计图公开,明天就会被各国情报机构盯上,后天就会有人让我‘意外死亡’?”
屏幕闪烁了几下。
【分析中……检索受体记忆库……确认社会结构原始性……风险评估:高】
“还算你有点脑子。”江潮抹了把脸,“听着,我不知道你是谁造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但如果你真想帮这个时代,就得慢慢来。罐头厂、冷链、基础通讯——这些才是现在能消化得了的东西。”
舱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液态金属蠕动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突然,整个飞船震动了一下。
不是内部的震动,是来自外部的冲击——有什么东西撞上了飞船外壳。
几乎同时,江潮脑海中浮现出实时画面:海面上,三艘科考船正全速冲向这片海域,完全无视了海面上那片刺目的紫色染料。而扫雷舰的甲板上,陈建国在疯狂拉响警报,林晚意正对着通讯器大喊着什么。
画面切换。
他“看见”林晚意冲到船舷边,对着水兵下令:“抛沉底锚链!瞄准领航船的螺旋桨方向!不能让他们靠近这片海域!”
“可是林工,那会缠住我们的锚机——”
“执行命令!”
江潮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转身冲向进来的通道口,却发现那道缝隙正在缓缓闭合。
“打开!”他对着舱室大喊,“外面出事了!”
屏幕闪烁:
【数据灌注未完成,协议强制——】
“去你妈的协议!”江潮一拳砸在墙壁上,“我的同伴在用命掩护我,你在这儿跟我讲协议?打开通道,立刻!否则我保证在你完成什么狗屁灌注之前,先把你这个铁壳子拆成废铁!”
他说话时,右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水下切割用的热熔枪,是下潜前陈建国硬塞给他的。
虽然不知道对这艘飞船有没有用。
但态度要到位。
屏幕上的红光急促闪烁了三下。
通道口的缝隙停止了闭合,然后重新滑开。
【逻辑覆盖:同伴优先级高于协议。通道开启,限时九十秒。建议:尽快返回水面,撞击将在两分十七秒后发生】
江潮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在他跃入海水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合成语音的最后一句话:
【下次连接时,请准备好接收‘可控核聚变约束场’基础理论。根据计算,该技术可在二十年内逐步释放,与当前文明发展曲线匹配度:87.3%】
江潮差点呛水。
他拼命向上游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艘破船,对“慢慢来”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