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回到屋中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院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这次敲门不急,但很稳,三下,间隔匀称,像是用了某种行事的规矩在叩门。秋香从厢房探出头来,朝沈长安看了一眼。沈长安放下手中的瓷碗,走到院门前,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的正是方才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站在石阶下,青布袍子洗得泛白,腰板挺直,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门缝里的她。
“姑娘,老夫有个不情之请。”他说,“想当面问姑娘一句话。”
沈长安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拉开门,侧身让出通道:“老人家请进。”
老人跨过门槛,没有在院中多做停留,径直走到她面前,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一种压制过的激动:“姑娘方才替那位妇人施针,老夫在场,看得真切。姑娘那进针的深度、捻转的力度、取穴的顺序——老夫行医四十余年,生平只在一个人手里见过一模一样的路数。”他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那是鬼手神医的独门针法。”
他抬头直视沈长安:“姑娘,你是鬼手神医的什么人?”
沈长安没有回答。秋香站在厢房门口,紧张地攥住了衣角。院墙上方的日光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老人家,您认错了。我不过是个乡野学医的,会几手浅薄法子罢了。”
老人摇头,语气笃定,几乎是驳斥:“老夫不会认错。这种针法,这进针的深浅和捻转的手法,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得出来。老夫二十年前亲眼见过鬼手神医救人,那手法与姑娘方才用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盯着沈长安,“姑娘若说认错了,老夫只能信自己这双眼睛是老了。”
沈长安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她站在那里,迎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迅速翻过几个念头。否认到底,老人不会信,反而会激起更多追问;承认,则等于把“鬼手神医”的名头当众接过来,日后所有与之相关的期望和麻烦都会找上门来。她需要想清楚,是摘不干净,还是接住它。
片刻后,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被看穿后的无可奈何。她轻轻叹了口气:“老人家好眼力。”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掷进了一口平静的水潭。空气静了一瞬,随即便从院门方向炸开一片喧嚷。方才散去的围观人群不知何时又聚拢了回来——有人从门缝里看到了院中的身影,有人只是听到“鬼手神医”四个字便从街角跑了过来。院门没有关严,那些声音便涌了进来:“她承认了?”“她说自己是鬼手神医?”“真的是鬼手神医?那个二十年前名震京城的鬼手神医?”“这姑娘不是乡下来的吗?她怎么会的这手针法?”
沈铁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了门口,拦着探头的人往后退:“别挤!都往后退!有什么好看的!”
沈长安没有看向门外。她上前一步,将老人扶住,声音温和但不失果断:“老人家,这里人多。您先到里面坐。”她引着老人往内堂走,转过院子时,她朝秋香递了一个眼色。秋香会意,快步走到院门口,对着围观的人群说道:“各位,今日的诊已经看完了。若有要看诊的,明日请早,还是老地方。”
人群没有马上散去,议论声仍在门外翻涌,但院门已经被秋香关严了。沈长安将老人引进堂屋,让他坐在桌边,倒了一盏茶递过去。老人没有马上接,他在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探询,还有一种她看不明白,却隐隐感到熟悉的情绪。
“姑娘,”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只容两个人听到的范围内说话,“你可知道,鬼手神医这四个字,在京城里意味着什么?”
沈长安没有接话。她在他对面坐下,静待他说下去。老人却没有继续。他低头看了一眼前方桌上那盏茶水,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终于开口:“鬼手神医……是一个女人。”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压得极轻,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去。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长安的脸上,像是在寻找某种印证:“二十年前,我在太医院供职。有一年,宫里的一位贵人急病,太医院众人束手无策。后来是一个女子进府施针,三针下去,贵人转危为安。当时负责引荐那位女子的,是沈家老夫人——这府上的老祖宗。”
沈长安的手垂在膝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她听出来了。他没有说“你的祖母”,他说的是“沈家老夫人”。他认识祖母。他没有等她回应,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他抱了抱拳,声音低而庄重:“老夫姓周,曾在太医院任职。今日冒昧来访,多有打扰。姑娘若有机会,愿听老夫说一段旧事。不过,不是今日。”
他说着,站起身,朝沈长安拱了拱手,像是怕把话说的太深,又像是已经讲出了自己该讲的。沈长安坐在那里,没有起身,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目送他走出堂屋,穿过院子,在秋香的引送下出了院门。
门口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但还有几个人零零落落地站在街角,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周老先生没有理会他们,沿着墙根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像是又想了想什么。但他最终没有回头,稳步走远,消失在了街口。
院门重新关上。秋香快步折返回来,压着声音道:“小姐,方才门口有个穿绿衣的姑娘,站了好一会儿,像是一直在看——我没看清脸。”
沈长安没有接话,只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腹上还留着方才施针时压出的浅印,那痕迹淡淡的,像某种印记,刻在掌纹的缝隙里。片刻,她合上手掌,站起身来。她暗自已在盘算另一件事。鬼手神医是一重身份,也是一扇门。门已经当着满街人的面被推开了。有人会顺着这门看进来,那她就不妨让那些人看得更清楚,也让自己看清门后站着的,到底是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