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高压水炮的轰鸣声盖过了海浪。
粗壮的水柱像一条白色巨蟒，狠狠砸在扫雷舰的甲板上。陈建国被冲得一个踉跄，后背撞在舱壁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妈的！”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朝驾驶台方向吼，“老李！能不能躲开点？！”
驾驶舱里传来老李带着哭腔的回应：“躲不开啊舰长！他们船大，速度还快，一直咬着咱们的侧舷！”
又是一道水柱横扫过来。
两个正在固定缆绳的水兵直接被冲倒，其中一个顺着湿滑的甲板滑出去好几米，要不是抓住了栏杆，差点就掉海里去了。
“深海挑战号”的船舷比扫雷舰高出近三米，梅森站在上层甲板的控制台前，手里拿着扩音器，声音透过风雨传来：“最后一次警告！停船接受检查！否则我们将采取进一步措施！”
他身旁，几个穿着黑色防水服的操作员正操控着两台高压水炮，精准地压制着扫雷舰甲板上的每一个活动目标。
陈建国趴在一堆缆绳后面，眯着眼睛看向对面。
那艘船通体灰蓝色，船首尖锐得像把刀子，侧面印着“DEEP SEA CHALLENGER”的白色字母。这不是普通的考察船——哪家考察船会装这种军用级别的高压水炮？
“舰长！”一个水兵爬过来，脸上全是水，“咱们那几根锚链……全断了！”
陈建国心里一沉。
刚才情急之下，他让人把备用锚链抛出去，想缠住对方的螺旋桨。可那三根碗口粗的钢缆，在碰到对方船尾的瞬间，就像面条一样被生生拽断了。
崩飞的钢缆断口像鞭子一样抽回来，直接把右舷那座老旧的37毫米副炮塔给削平了。炮管歪斜着耷拉在甲板上，切口平整得吓人。
实力的碾压。
陈建国咬了咬牙，冲驾驶舱打手势：“继续机动！别让他们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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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舱，存储阵列的嗡鸣声逐渐减弱。
江潮睁开眼睛，感觉脑子里那股胀痛感正在快速消退。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触摸黑色壳体时那种冰凉坚硬的触感。
不，不止是触感。
整艘飞船的结构图，此刻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从主推进器阵列到生命维持系统，从能源核心的位置到每一道密封闸门的开启方式——就像他曾经亲手建造过这艘船一样。
“金手指……”江潮喃喃自语。
他翻身坐起，目光落在存储阵列底部。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边缘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蓝色荧光。
江潮伸手抠住凹槽边缘，用力一扳。
“咔哒。”
一块巴掌大小的铅封模块弹了出来。模块表面刻着一行小字：【数据黑匣·时代航行者01·完整备份】。
比之前那个钛合金球里的信息更全。
江潮把模块塞进防水袋，然后看向存储阵列侧面的控制面板。上面有六个红色按钮，排列成一个圆圈。
他按照脑海里刚刚浮现的操作流程，依次按下：左上、右下、正中。
面板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倒计时的数字显示跳了出来：【00:04:59】。
【00:04:58】。
【00:04:57】。
五分钟自毁倒计时。
江潮转身就往舱门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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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黑色壳体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外壳的缝隙里开始喷出粘稠的黑色液体——不是石油，而是混着金属碎屑的液压油。这些液体迅速在海水中扩散，像墨汁滴进清水，转眼间就把周围十几米的海域染成一片漆黑。
透光率归零。
江潮眼前瞬间一片黑暗。他下意识想打开潜水灯，但手指摸到头盔侧面时才想起来——刚才上浮的时候，灯就已经在碰撞中损坏了。
只能靠记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那幅飞船结构图再次浮现。自己现在的位置……是在主舱段外侧的检修通道里。前方七米，左转，再往前三米，就是一道应急闸门。
那扇门正在关闭。
江潮能感觉到水流的方向在改变——海水正被某种力量抽向飞船内部。闸门闭合产生的吸力，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拽着他往后拉。
他拼命划水。
黑暗中，手指碰到了冰冷的金属壁。顺着墙壁往前摸索，指尖触到了一道正在缩窄的缝隙——门缝！
江潮侧过身，把氧气瓶先塞进去，然后整个人往里挤。
金属门框刮着潜水服的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缝隙越来越窄，他的肩膀被卡住了。
“操……”
江潮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往里一挣——
“嗤啦！”
潜水服肩部被撕开一道口子，但他整个人终于滑进了门内。
几乎在同一瞬间，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那声音透过海水和船体传来，震得江潮耳膜发疼。紧接着，整个水域开始剧烈晃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狠狠撞在了一起。
是“深海挑战号”撞上扫雷舰了。
江潮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感觉到上方有东西正以极快的速度砸下来。
他本能地往侧面一躲。
一根粗壮的锚链擦着他的氧气面罩横扫过去，金属链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模糊的残影。面罩的强化玻璃上瞬间多了一道深深的刮痕，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海水开始从裂缝渗入。
江潮伸手按住面罩，透过逐渐模糊的视窗看向上方。隐约能看见，更多的锚链正在失控地摆动——那是刚才被拽断的钢缆，现在成了无规则的杀人鞭子，在这片漆黑的海域里疯狂抽打。
其中一根链子改变了方向，再次朝他甩来。
这一次，江潮看清了它的轨迹。
他没有躲。
反而迎着锚链游了过去，在链子即将抽中面罩的瞬间，伸手抓住了其中一环。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在水中旋转了半圈，但江潮死死抓住链环，借着这股力量，像荡秋千一样把自己甩向了闸门另一侧的通道。
脚蹼在金属墙壁上一蹬。
他整个人像鱼雷一样射向通道深处，身后，那根锚链狠狠抽在刚才他停留的位置，把一块外挂设备板直接打成了碎片。
面罩里的海水已经淹到了下巴。
江潮一边游，一边摸索着按下腰间的紧急上浮按钮。
“噗——”
背后的浮力包瞬间充气，拽着他开始急速上升。
头顶，那片被液压油染黑的海水越来越近。而更上方，透过浑浊的海水，能隐约看见两艘船的轮廓正紧紧贴在一起。
扫雷舰的船身已经倾斜。
“深海挑战号”像一头咬住猎物的鲨鱼，用船舷死死抵着它的侧舷。高压水炮还在持续喷射，甲板上已经看不见站着的人影。
江潮浮出水面时，面罩里已经灌满了半舱海水。
他一把扯掉破损的面罩，大口呼吸着咸湿的空气。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着海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不远处，梅森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得意：
“放弃抵抗吧！你们的船已经失去机动能力了！我的人三十秒内就会登船——”
话音未落。
海底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种巨型机械结构彻底锁死的声音。
紧接着，那片被染黑的海域中心，猛地向上翻涌起一个巨大的气泡。气泡破裂的瞬间，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弥漫开来——那是液压油混合着冷却液，还有某种高温金属氧化后的味道。
梅森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向船侧声呐屏幕，上面原本清晰显示着的那个大型水下目标信号，正在快速衰减。
五秒之内，信号彻底消失。
就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什么情况？”梅森抓起对讲机，“声呐组！汇报！”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目标信号消失！重复，目标信号消失！我们……我们丢失了追踪目标！”
梅森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海面——那片黑色油污正在快速扩散，而在油污中心，一个穿着黑色潜水服的人影正浮在水面上，手里抓着一块铅封的模块，抬头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雨幕和海浪撞在一起。
江潮抹了把脸上的水，朝梅森咧了咧嘴。
然后他松开手，让那块铅封模块自由落体，沉入漆黑的海水深处。
“你——”梅森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江潮已经转身，朝着倾斜的扫雷舰游去。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还有空朝甲板上趴着的陈建国挥了挥手。
陈建国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爬起来，冲船舷边的水兵吼：“扔绳子！快！”
绳索抛下。
江潮抓住绳子，被几个水兵七手八脚拉上甲板。他瘫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一边咳嗽一边笑：“妈的……差点就交代在下面了……”
“江工你没事吧？”陈建国冲过来，“下面到底——”
“封存了。”江潮打断他，指了指海面，“那东西自己把自己埋了。没有专业打捞设备，十年内谁都别想再找到它。”
陈建国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对面船上就传来了梅森暴怒的吼声：
“你们做了什么？！那下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潮扶着栏杆站起来，朝对面喊道：“梅森船长是吧？我建议你现在最好关心一下自己的船。”
他指了指“深海挑战号”的船尾。
“刚才你们撞我们的时候，崩断的锚链好像缠住你们的左推进器了。听声音……螺旋桨叶片应该已经打坏了吧？”
梅森猛地转头看向船尾。
果然，左舷推进器附近的海水正在不正常地翻涌，水面上漂起一片细密的油花。船体开始轻微地向右偏航。
“该死……”梅森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而这时，扫雷舰驾驶舱里，老李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全船：
“舰长！主机重启成功了！咱们能动了！”
陈建国眼睛一亮：“全速！拉开距离！”
扫雷舰的烟囱里喷出一股黑烟，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开始缓缓加速。
“深海挑战号”想要追，但受损的推进器让它只能勉强保持航向，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两艘船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开。
梅森站在甲板上，死死盯着远去的扫雷舰，脸色铁青。他抓起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目标丢失。但……我找到更重要的东西了。”
海面上，雨越下越大。
扫雷舰拖着倾斜的船身，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而它身后的海面上，那片黑色的油污还在不断扩散，像一块巨大的伤疤。
海底深处，黑色壳体的自毁程序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存储阵列内部，倒计时归零。
【00:00:00】。
一道微弱的电流闪过所有电路板，然后，整艘飞船的能源核心缓缓熄灭了。
它重新变回了一具沉默的钢铁棺材，静静躺在海床的淤泥里，等待着下一个能唤醒它的人。
或者，永远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