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花爆了一声。沈长安低头看着桌上那半张契纸，焦黄的纸边在灯下微微卷曲。“……南坊周记，押银二百两，取货……”她将这段残字反复念了几遍，指尖沿着被火燎断的边缘缓缓划过。取什么货？谁取？纸的纤维在火中收缩，字迹在断裂处戛然而止，像一句话被硬生生掐断，后半截再也无人听得见。她将那半张契纸与记忆里周记砖行地窖中砖坯上那个“北”字并排放在脑中比对——“南坊”的“南”字笔画方折，与砖坯上的“北”字虽方向相反，但转折处的用力方式几乎一模一样。同一支笔，同一只手。写这批砖坯的人，和签下这张契纸的人，是同一个。二百两押银，不是一笔小数。一个弃妇出身的女子，哪里来的二百两银子，又为何要将这笔钱押给城南一家砖行？
晨光刚透，她已经穿戴齐整，照常去了正厅敬酒课。王嬷嬷今日教奉茶时的托盘手法——一只漆盘，四只茶盏，走动时手腕不能歪，盘面要保持平稳。沈长安故意将茶盏摆偏了半寸，请王嬷嬷纠正时，趁她伸手调整茶盏的间隙，像随口提起一般：“嬷嬷，咱们府上与城南的商户有旧交么？昨儿听外头人说，城南那边有家周记铺子，以前跟府上做过买卖。”
王嬷嬷的手在茶盏边沿顿住了。她没有立刻抽回，指尖按在盏沿上，像在确认什么不属于茶盏的东西。片刻后她板起脸：“谁跟你说的？府上的账目哪轮得到你打听！”沈长安像是被这语气吓到，连忙低下头：“是外头卖花的婆子随口说的，我听着是周记，就多问了一句。”王嬷嬷没有再接话，收手时指尖捏着托盘边沿，微微用力，指节发白。沈长安看在眼里，没有再说。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余光里王嬷嬷端着托盘走向窗边，将茶盏一只只取下来重摆，像是要用这套毫无必要的动作，将刚才那片刻的失态掩过去。
课后，她没有回偏院，绕到账房外头转了一圈。廊下没什么人，账房门半掩，里面传来算盘珠子拨动的声响。她放慢脚步，像寻常散步一般从门外走过，目光顺势扫过窗台——窗台上压着一摞旧账本，封皮日久褪色，隐约可见墨字。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在回廊拐角处遇到一个管事婆子，便站住问她秋衣料子什么时候发。那婆子随口答了，又打量她一眼：“姑娘若是急着穿，库房里倒有几匹现成的，就不知合不合身。”沈长安笑着道了谢，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账房窗口。那缕阳光正照在账本封皮上，她看清了最上面一册封皮的字样——不是账目，而像是一册人名簿子。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与婆子道了别，转身往偏院走。
午后，青荷来传话，说大小姐请她过去“姐妹说话”。沈长安到了后花园，沈明珠已经坐在亭中，石桌上摆着一碟核桃酥、一壶茶。她见沈长安来，笑着招呼她坐下，亲手斟了一杯茶推过去，又聊了几句闲话。聊到天气，聊到院子里的桂花落尽了，沈明珠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轻描淡写地开口：“姐姐，我听说西边那座旧院子，昨晚墙头落了一片瓦。也不知是不是风大。”
沈长安端茶的手没有抖，面上浮起关切之色：“是吗？我没注意。昨夜早早就睡了，妹妹听谁说的？”沈明珠笑了笑：“下人们嘴碎，也是随口一提。姐姐别在意。”她端起茶杯，垂下眼，声音柔柔的，“那院子旧得很，姐姐可别好奇心太重，过去看。摔着了可是大事。”沈长安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也笑着应了：“妹妹放心，我哪敢去那种地方。”她低头咬了一口核桃酥，唇角含着笑意，心里却已将沈明珠方才那几句话重新排了一遍——墙头落瓦。她昨夜翻进去的时候，确实踢落了一块墙头松动的瓦片。那声音极轻，她当时确认过无人听见才离开。沈明珠却知道了。她是怎么知道的？是她自己夜里也去过那边，还是她在旧院四周布了什么眼线？
这个疑问像一粒沙子，在她暗自落定，没有出声。她与沈明珠又聊了几句，便起身告退。走出花园月洞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沈明珠仍坐在亭中，正端着自己那杯茶慢慢喝，像是并不急着起身。那姿态从容得有些刻意。
傍晚，她拎着一小包桂花糕走进东北角小跨院。徐嬷嬷正在收晾在廊下的丝线，见她来，没有意外，只看了她一眼：“姑娘今天脸色比昨天好。”沈长安将桂花糕放在桌上，坐了下来，没有绕弯子：“嬷嬷，我娘当年在府上时，和城南周记有过银钱往来么？”
徐嬷嬷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没有立刻答话，将手中的丝线在绷上绕完一圈，才开口：“你问这个做什么？”沈长安说：“我在账房外听人提起，说是以前府上与城南一家铺子有过一笔不小的买卖，心里好奇。”徐嬷嬷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不低：“姑娘，有些银子不是拿来花的，是拿来封口的。”她说完这句，没有再往下接，只低头继续理丝线，指法平稳，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沈长安没有再问。她道了谢，走出小跨院，暮色正浓，脚步踩在回廊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封口费。”她在舌尖上过了一遍这三个字，又过了一遍。二百两银子，若是货款，那便是周记向母亲供了一批货，或者说母亲向周记订了一批东西。可若是封口费，那便说明母亲当年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并且选择用银子让那个人闭嘴。是谁开了口，是谁收了银子，又是谁让母亲觉得，需要付这笔钱才能保全秘密？
入夜后，她没有再动身去西侧旧院。她坐在偏院灯下，将那半张契纸展开又折起，折起又展开。周记砖行运往北边的货、老庙中那半道“北”字碎瓷、冯叔那句“行里的东西不是留给你的”、徐嬷嬷那句“有些银子是拿来封口的”——这一切像一张网，她已经摸到了好几根网绳，但绳头的方向仍然隐在黑暗里。她将契纸收好，吹熄灯。黑暗中，她闭上眼，低声自语：“南坊周记……这笔银子，到的到底是谁的口袋？”
窗外夜色无声，没有人回答她。但她知道，那座旧账房里叠着的一摞册子，或许能替她找到答案。她翻了个身，将“账房”两个字放在心里，像放下一枚将落未落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