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偏院的窗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霜意。沈长安将门窗闩好，从暗袋里取出那半枚铜钥匙，在晨光中反复端详。昨夜沈二叔从父亲书房铁盒中取走的那枚钥匙，齿口与她手中这半枚形近，却并不完全吻合——她曾在书架夹缝中借着月光匆匆一瞥，那枚钥匙的柄端更厚，齿纹更深，与她手中的半枚并不像能合拢成一把完整钥匙的模样。她拧起眉头，走到窗边，就着光线又看了一遍。那夜她看得不够真切，不敢妄下论断。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若那枚钥匙便是能开启旧寨之门的另一半，那母亲当年从书房拿走的，恐怕就不是一枚简简单单的钥匙。她将钥匙收好，决定先从沈二叔身上查起。她与沈二叔的交集不多——回府那日，他便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第一顿饭时又别有意味地摇了摇头，在府中似乎处处在场，却鲜有主动出手。而正是这样一个人，在深夜潜入兄长书房，取走一只暗格中铁盒内的东西。他的用意昭然若揭。
早课后，她绕到前街，走进周记砖行。冯叔正在铺面里整理账册，见她进来，只微微一抬眉，没有出声。沈长安走到柜台前，像挑砖样一般翻了翻搁在角落的砖坯，低声问：“冯叔，府里二老爷可曾打着沈家的名号，向周记订过锁具或铜器？”冯叔的笔在账册上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答道：“没有。周记只做砖坯，不做铜器。”他顿了顿，“不过二老爷每隔一阵会来铺里坐坐，也不挑砖，就是喝盏茶，说几句话就走。像是经过，又像是专程。”沈长安问：“都说什么？”冯叔收了笔，将账册阖上，想了想：“有一回他提到城西一家铜铺，说那里的手艺好，能照着旧器打出一模一样的新件。我没接话，他也就不再提。”
沈长安将“城西铜铺”记在心里，道了谢，从后门离开。午后，她借送鞋样之名走进东北角的小跨院。徐嬷嬷正坐在廊下，将一络新丝绕成线团。沈长安在台阶上坐下，将鞋样搁在笸箩边，像闲聊一般提起：“嬷嬷，府里二老爷近来似乎常往账房走动，不知在忙些什么。”徐嬷嬷绕丝线的动作没有停，但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二老爷每年秋末都会去一趟城西的铜铺，打一件东西。他衣裳袖口常常沾着铜锈粉末，都是我替他浆洗时见到的。”她没有抬头，手中的丝线绕得匀净如常，“我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也没人敢问。”沈长安没有再接话，心里却已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傍晚，她刚回到偏院，院门便被轻轻叩响。她拉开门，春禾站在门槛外，手里端着一只木盘，盘上放着一把淡青色的绣线。她进门便将它搁在桌角，声音压得极低：“大小姐今日问起二老爷的行踪。”沈长安没有打断她。春禾继续说：“她让青荷去门房打听，问二老爷近日是否出过府、去了哪里。像是想赶在二老爷之前拿到什么东西。”说完，她没有多留，转身便走，像一只掠水而过的燕子。沈长安关上院门，在门后站了片刻。
春禾带来的消息让她意识到，沈明珠的手已经伸向沈二叔了。若沈明珠也意识到钥匙在沈二叔手中，这条线的竞争便又多了一人。她等不到明晚了。入夜后，沈长安再次换上夜行衣，自角门潜出府。她沿着巷子向南快步疾行，穿过两条街，在城西一处窄巷尽头找到了那家铜铺。铺面早已闭门，门板缝中渗出一线微弱的灯火，隐约听见锤子敲击金属的声音从后院传出来。她绕到店铺后方，攀上矮墙，伏在墙头往院内张望。后院里搭着一间敞棚，棚下一次火炉，映得棚内通明。一个佝偻老人正蹲在案台前，用錾刀细心地修刻一只铜模。案台上散落着细碎的铜屑，火焰映照着模具凹槽的形状。沈长安盯着那道凹槽，目光凝住——那轮廓，与她在父亲书房里看到的那枚钥匙的齿口一模一样。沈二叔不是在取钥匙。他是在复制钥匙，用铜铺重新铸出一枚一模一样的钥匙。
她屏息又看了片刻，确认那模具尚未完工，才沿着墙头悄然滑下，原路折返。但当她经过沈二叔住处外侧时，她停下了脚步，又改变了主意。院中书房灯还亮着，沈二叔正坐在桌前。沈长安无声地跃上屋脊，伏在瓦面上，从檐角探出目光。沈二叔背对着窗，面前摊着一方帕子，上面搁着两枚钥匙。一枚是旧的，铜色暗淡，柄端有磨痕；另一枚是新的，铜色鲜亮，像是刚铸成。他将两枚钥匙并排放在灯下比对，又拿起新钥匙，就着灯光细细打量着齿口，用指尖沿着齿纹划过一遍，才露出满意的神情。他自怀中取出一块软布，将新钥匙仔细包好，收进内袋。旧钥匙则被他随意搁在砚台边，像是一件已经用完的工具。
他吹熄了灯，掩门离去。沈长安伏在瓦面上没有动，静静数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确认脚步声已经走远，才翻下屋脊，从后窗无声潜入书房。屋内墨色沉沉，唯有月亮从云缝间漏出一线清光。她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砚台边那枚旧钥匙上。它静静躺在那里，铜色暗淡，齿口陈旧，与她怀中那半枚形制相近，又自有分别。她正要伸手去拿，却注意到钥匙底下压着一片薄薄的蜡模，将钥匙与砚台底座牢牢粘住。沈二叔是为了拓印齿痕，才将旧钥匙压进蜡片里固定。她来不及细想，伸手取起钥匙，没有急着离开。她低下头，将蜡片翻转过来，就着月光仔细端详，发现蜡片背面还有一道浅浅的模印。那是钥匙被按入蜡片时留下的完整印痕——齿口、柄端、轮廓，无一处不清。她暗自一动：这蜡模，比那枚旧钥匙本身更值钱，因为沈二叔手中已经有一枚照着这模子铸出来的新钥匙。她将蜡片放回原处，恢复原状，又将旧钥匙收入怀中，沿后窗翻出，潜回偏院。
她闩好门，点亮灯，将两枚钥匙并排摆在桌上，就着灯焰细看。齿口完全吻合，柄端的弧线也对得上，像是曾被从中折断，如今终于合归一处。她将两枚钥匙合拢，在灯下转了一阵，咔的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拼成一枚完整的钥匙。沈二叔那枚新铸的铜钥匙可以打开锁，但不行——它入锁后必然卡死在槽中，锁芯一旦受力，便会连钥匙带锁一起报废。而那枚真正的旧钥匙，此刻已经躺在她的掌心里。
她将钥匙收好，贴着铁契放入暗袋，吹熄了灯。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被风吹动，在窗纸上无声地晃着。她闭上了眼，开始在脑中描画北境第三卫旧寨的方位。河道、石崖、东向洞口、顺流向北七十里，这些线索在她心中渐渐连成一条清晰的航线。明日，她该动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