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合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沈长安没有回头。火折子的光焰被甬道中涌动的潮气压得发黄，只照出前方几步远的距离。甬道向下延伸，两侧石壁湿漉漉的，渗水沿着壁面淌下，在墙根汇成一条细细的暗流，顺着脚下的排水槽向前淌去。她以左手扶壁，一步步向下走，靴底踩在湿滑的石面上，发出轻微的水声。
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甬道开始平缓，眼前豁然分作三条岔口。左、右两条洞口堆积着淤泥和朽木，像是数十年没有人碰过；中间一条却干净得多，入口处的石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凿痕，像是被刻意修缮过。她蹲下身，将火折子放低，照了照中间通道的地面——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泥，灰泥表面没有脚印。她选了中路，在入口处的石壁上用刀尖刻下一道深痕作为记号，这才起身走入。
中路不长，约莫十几步便到头了。尽头是一间开阔的石室，高约两丈，顶部有一道天然裂隙直通山体外部，漏进一线白亮的日光。这线光虽然细，却将整间石室的轮廓照了出来。沈长安熄了火折子，借着那光打量四周。石室中央是一座石砌水池，池壁由大块青石垒成，接缝处填着灰浆，池水已经干涸，池底积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淤泥。池壁四周嵌着铁环，环上挂着粗大的铁链，链条一端断在水中、一半埋在泥里，锈成了深褐色。那是系船的铁件。
她绕着池边走了半圈，在一处铁环旁蹲下，伸手摸了摸池壁内侧。石面上有深浅不一的磨损痕，像是船身长年碰撞留下的印记。陈九说得没有错——这里曾是北境水军的藏船坞。这些干涸的池子，曾经停放过多少艘随时可以潜出河道、直插敌后的小型战船。沈长安直起身，目光越过石室的空旷，落向东侧墙壁。那里立着一扇石门，门缝被灰泥封死，与周围的石壁几乎融为一体。若非门框上方刻着的痕迹，她不会注意到它。她走近，踮起脚，拂去门框上方的浮灰——一行铭文显露出来，与铁契上那六个字一模一样：“北境第三卫”。
她取出铁契，握着它贴上门框的凹槽。铁契的边缘与凹槽的轮廓完全吻合。她将它嵌入，转动半圈。门内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生锈的齿轮被强行咬着旋动，又像石头与石头之间摩擦出低沉的轰鸣。石门向内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尘灰从门缝中簌簌落下。她取出铁契，将门推开，侧身走了进去。
密室很小，约莫一丈见方，正中是一尊石龛。龛中搁着一只铜匣，匣盖铸有北境第三卫的卫徽——与铁契铭文一致。沈长安将铜匣取出，放在膝上，用完整钥匙开启匣盖。锁舌早已锈死，她费了些力气，转了三转才听到一声涩涩的弹响。匣盖掀开，内中整齐叠着三册薄绢，另外还有一沓用油纸包好的信件。她没有急着拆信，先拿起最上面一册薄绢翻看——不是舆图，不是地形志，而是一册名录。上面以蝇头小楷记录着北境第三卫旧部每一处暗桩的驻点、接头暗号和联络人的化名。第二册绢册记录的是边军粮道的走向，标注了每一处可以断粮、可以伏击、可以绕行补给的要害。第三册则是一份旧寨分布图，以不同颜色的墨线标出北境水军历年的藏船点，有的仍在使用，有的早已废弃。
她将三册薄绢飞快地翻看了一遍，确认是母亲留给她的半部舆图和旧部名录。她将那沓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封信件，封皮上的字迹她认得——是母亲的字。信封上写着“北境旧部拜启”，没有收信人姓名，也没有落款。她抽出其中一封扫了一眼，内容是一封联络信，语气平实，措辞谨慎，像是母亲写给旧部负责人的定期交代。她将信折好，连同三册薄绢一起收入袋中。她正要合上匣盖，目光却被铜匣内壁一道异常的划痕吸引。她凑近细看——内壁的铜面上，有人用利器刻了四个字，笔迹歪斜，几乎像是从指尖划过一般仓促：“已有人来”。
她伸手摸了摸，痕迹边缘没有氧化生锈的痕迹，铜色还带着新刮开的亮光。这四个字是不久前才留下的。沈长安的手在匣沿上停住。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石室的每一处角落。地上的灰，门缝的尘，石龛表面没有多余的手印。有人先她一步进入过这间密室，却只在这只铜匣内壁上留下四个字，没有取走舆图，也没有带走信件。他像是只为了警告后来者——在她之前，已经有人来过。
她没有多作停留，将铜匣盖好放回石龛，退出密室。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她按原路回到水坞石室，沿着记忆中的方位走向铁门左壁。母亲短函中提到过，铁门左壁三丈处有一条暗渠。她在湿滑的壁面上摸索，拨开一片片垂落的青苔，终于露出一条窄窄的渠口。渠中无水，底部铺着卵石，干燥得像是很久没有水流经过。她矮身钻入渠中，沿着卵石向前爬行。渠壁狭窄，容不得她直起身来，只能单手举着火折子，另一只手撑着石面，匍匐前行。
大约爬了十余丈，头顶忽然透进一道灰白的光。她抬头，看见一道铁栅横在渠顶，栅栏间隙约莫一指宽。透过铁栅，能看到上方波光粼粼的水面——那是河道。这道铁栅就是暗渠通往河道的出口。她伸手推了推铁栅，纹丝不动。她站起身，手指握住栅栏用力摇晃——铁栅像是焊死了一般，只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她将火折子凑近铁栅边缘，发现栅栏与石壁相接处，扣着一只新锈的铁锁。锁身很新，锈迹只有薄薄一层，不像陈年旧物，倒像是被人装上去不久。她试着拉扯铁锁——纹丝不动。有人从外面锁死了这道出口。
她退回渠中，没有慌乱。火折子的光焰因她急促的动作晃了一下，又稳稳地重新燃亮。她默数了一下，从铁门进入至今约莫有大半个时辰。如果那道铁门像她进来时一样自动合拢，她回到铁门处也无法从原路出去。她闭上眼睛，在脑中回想母亲短函末尾那行小字——“若需退路，循渠而行。”可渠道的出口被锁死了。她睁开眼，退回石室。她没有再走渠口，而是走向石室中央，那道从顶部裂隙漏下的天光，正落在那座干涸的池壁上。她走到池边，仰头看那道光。通风口的裂隙极窄，但并非不可通行。她伸手比了比自己肩宽，又看了看那道光的位置——刚好能让一个侧身的人钻出去。
她将铁链缠在手上，蹬着池壁的接缝向上攀爬。铁链上的锈迹硌得她掌心生疼，但她没有停下。爬了约莫两丈，她够到裂隙的边缘，侧身将自己挤入那条窄缝。石壁夹着她的肩膀和前胸，冷硬的岩石隔着衣物硌在肋骨上。她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动。裂隙的坡度不算陡，但极窄，稍有不慎就会被卡住。她一直爬到裂隙尽头，伸手推开一块松动的石块，一股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她钻出洞口，发现出口位于石崖顶部的灌木丛后方，与那扇铁门隔了大约十余丈的距离。她伏在灌木丛中喘了一口气，将堵住洞口的石块重新盖好，抓住崖壁上的老藤，沿坡下行。
她绕到崖壁一侧，隔着一片苇荡望向铁门方向。果然，一艘小船正停在铁门外的水面上，船头有人蹲在那里，正用一件铁器反复撬着铁门的边缘。那人身形不高，动作利落，穿着一件深色短袍，背对着她。秋风将他的衣角掀起一角。不是陈九——陈九的背脊没有这样窄，撑篙时不是这个姿势。也不是沈二叔——沈二叔身量更高，且不会亲自做爬船撬门的事。她没有现身，在苇荡后蹲伏了片刻，记下那人的身形、动作和衣色，然后沿山坡绕行，无声地离开了旧寨。河道弯转处的水声淌得很响，掩盖了她的脚步。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走那条水路回柳河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