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合拢的声响被身后的黑暗吞没，甬道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火折子的光焰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跳动，照出两侧石壁上薄薄的水膜。她举着火折子，沿着向下的甬道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脚下的坡度渐渐放缓，空气中那股铁锈与灰泥混合的气味变得浓重起来。
前方甬道分成了三个岔口。左右两个洞口被淤泥与朽木堵了大半，像是许多年无人触碰；中间一个洞口边缘却有人工修整过的痕迹，石壁上的凿痕整齐而规则。她蹲下身，从脚边拾了几块碎石，在中间入口的壁根堆了一个小小的记号，这才侧身走入。
中路不长。十余步后，她走进了一间阔大的石室，顶部一道裂隙漏下一线天光，将整间石室笼在一种幽暗的灰亮中。她熄了火折子，借着那道天光打量四周。石室高约两丈，地面由大块青石铺成，墙根凿着排水暗槽，结构规整，带着明显的军用工事风格。石室正中是一座巨大的石砌水池，池水早已干涸，池底落着厚厚的灰白色淤泥。池壁四周嵌着一排铁环，环上挂着粗大铁链，锈迹将链条粘成一束，垂入池底。
她绕过池缘，在一只铁环旁停下，伸手摸了摸池壁内侧——石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擦痕，像是船身长年磕碰留下的印记。她仰头又看了一眼那道裂隙的位置，确认它正对着水池中央。这座石室，确实是陈九所说的水军藏船坞：那些铁链曾系着战船，船藏在山腹之中，战时沿暗渠滑出，直入河道，悄无声息。而那道裂隙，大概是当年供船桅出入的通道。
石室东侧的墙壁，有一扇石门。门缝被灰泥封死，与周围的石壁几乎融为一体，但门框上方有一道刻痕。她走近，踮脚拂去浮灰——六个字：“北境第三卫”。字迹与铁契上的铭文一致。她取出铁契，对比门框上方的凹槽，形状完全一样。她将铁契嵌入，转动手腕。门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被强行咬合着转动。石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她侧身走入。
密室很小，一丈见方，正中一只石龛。龛中放着铜匣，匣盖上铸着北境第三卫的卫徽。她将铜匣取出，用那把完整钥匙旋开匣锁。锁芯锈得发涩，她转了三转才听一声轻响，匣盖弹开。内中叠着三册薄绢，另有几只油纸包，封皮上的字迹入眼的一瞬，她认出了母亲的笔迹。她没有急着拆信，先将第一册薄绢展开。蝇头小楷密密匝匝——是旧部暗桩的名录，登记着化名、驻点、联络记号。第二册是边军粮道的走向，标注着几处要害：渡口、峡谷、可以断粮的路段。第三册是北境历年藏船点的分布图，有些仍在使用，有些早已废弃。
她将三册薄绢翻看完，用油纸包好，收入袋中。她正要将铜匣放回石龛时，目光落在匣内壁上——内壁的铜面上，刻着四个字：“已有人来”。字迹歪斜，笔画边缘泛着新刮开的亮光，毫无锈迹。这是最近才刻下的字。她伸手摸了摸那几道划痕，指腹能清晰感觉到铜面上的毛刺。刻字的人似乎很仓促，仿佛没有时间将笔画刻得工整。他没有取走舆图，没有带走信件，甚至没有关上匣盖——只是留下了这四个字，像一个来去匆匆的过客，又像一个守在暗处为她预警的人。
她没有在这里多留。退出密室后，她沿着记忆中的方位找到铁门左壁，拨开垂落的青苔，果然露出一条窄渠。渠内无水，卵石铺底。她矮身钻入，匍匐前行。大约爬了十余丈，头顶透来一道灰白的水光，一道铁栅横在那里。她站起身，伸手握住栅栏摇了一下——纹丝不动。她将火折子凑近栅栏与石壁的接缝，看见一把铁锁，锁身新锈，扣在铁栅外侧。她拽了两下，锁扣纹丝不动。这道出口，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她没有在原地耽搁，原路退回石室。她走到干涸的水池边，抬头看那道裂隙。裂隙很窄，但够一个侧身的人通过。她将铁链缠在手上，蹬着池壁的缝隙向上攀去。锈蚀的铁链硌得她掌心生疼，她没有停住，一口气爬到裂隙口，侧身挤了进去。石壁夹住她的肩膀与肋骨，冷硬的岩石硌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屏息，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动。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够到裂隙顶端的边缘，推开一块松动的石块，一股新鲜的空气涌入。她爬出洞口，发现自己位于石崖顶部的灌木丛后面。她喘了几口气，将石块盖回洞口，抓住崖壁上的老藤，沿坡下行。
到了坡脚，她没有急着走，先伏在苇荡边沿，透过枯苇的缝隙望向铁门方向。河面上停着一艘小船，船头蹲着一个人，正握着一件铁器反复撬着铁门的边缘。那人身形不高，穿着深色短袍，动作利落，每一次撬动都精准地落在铁门与石壁的接缝处，像是做过许多次。她看不到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和一截露出的手腕。那人不是陈九，也不是沈二叔。她没有现身，在苇荡中又伏了片刻，看清那人撬门的节奏和角度，然后沿坡地绕行，无声地离开旧寨。
她没有走水路。她沿山路绕行，避开所有可能被人盯上的路径，在暮色降临时回到了柳河渡。芦苇丛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渡口的青石台阶被水面吞没了最下面一级。她没有急着上前，先蹲在苇丛边沿观察了片刻，确认渡口无人埋伏，才走近那艘乌篷小舟。陈九仍蹲在船头，烟杆夹在指间，火星明明灭灭。他听见她的脚步，没有抬头，只将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低声说了一句：“你走后，有一艘船跟过你半程，然后又退了。”
沈长安踏上的船板微微晃了一下。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答话，只点了点头。她在想苇荡中那个撬门的身影，也在想铜匣内壁上那四个字。有人在前面替她探了路，也有人在后面锁死了退路。他们像是不同的两拨人，又像是同一个人在黑白两面各伸了一只手。船离岸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河水黑沉沉地流向更深处。她必须赶在那些人找到她之前回到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