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蹲伏在苇荡边沿，一动不动。她本已打算沿山路返回柳河渡，但那个撬门人迟迟没有离开。铁器叩击石壁的声音在河面上回荡，一声接一声，节奏规律，透着一股顽固的执着。她压低了呼吸，目光穿过枯苇的间隙，落在那人身上。他蹲在船头，握着铁器的一端，将尖端抵在铁门与石壁的接缝处，用力撬动，停下，换一个角度，再撬。如此反复了五六次，每一次撬击落下，他都侧耳去听门内传回的声响，像是在等待某个特定的回音，却始终没有等到。他直起身，将铁器在船帮上磕了磕，动作里带着几分烦躁，又像在衡量还要不要继续。
沉默持续了一阵。河面上的风将他的衣摆掀起一角，他的身形顿住，没有动，像是在听风。沈长安伏在芦苇丛中，连肩胛的起伏都压得极浅。她知道，一个常在野外走动的人，往往不是靠眼睛发现跟踪者的，而是靠直觉——一种被长年风险磨出来的敏锐。那人将铁器放在船板上，慢慢转过身，目光沿着河岸扫了一圈，又从近处的苇荡掠向远处的山坡。沈长安没有缩头，只将脸微微侧了侧，让苇穗的影子挡在轮廓前。那人的目光没有在她蹲伏的方向停留太久，像是确认了这一带没有异样，才重新拾起铁器，将船头调转，沿河道向下游驶去。船桨划水的声音渐行渐远，在河湾的弯折处终于听不见了。
沈长安没有立刻起身。她又等了片刻，确认那人没有折返的迹象，才从苇荡中站起来。她本该按原计划走山路返回柳河渡，但脚步没有朝那个方向转。那人和铁门的纠缠让她有些在意——他没能打开铁门，可他撬门的动作熟练、角度精准，不像是临时起意。他要么是被人指使，要么就是在替什么人探路。她知道她可以就此离开，带着怀中的舆图与名录赶回城中，但那个撬门人的去向像一根细线牵住了她。她沿坡地快步跟上，保持着约莫两箭地的距离，贴着岸边的灌木与苇丛移动，避开地面上的枯枝与碎叶，落脚极轻，几乎不发出声响。
河道在三里外转了一个弯，弯道处有一片平坦的滩地，滩地边搭着一座废弃的渔棚。棚顶塌了半边，木柱倾斜，藤蔓顺着柱身攀爬，将棚壁缠得密密匝匝，像一只蜷在地上的骨架。那人将船靠岸，跳上滩地。他没有进棚，径直走到渔棚东侧的墙根下停住。沈长安蹲在一块被藤蔓遮住大半的石头后面，从缝隙中看见他低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折成长条，白底，有墨迹。他将纸条塞进墙根一处石缝中，又用手往里推了推，确保它不会落出来，然后直起身，在棚柱上摸了一下，转身走回船边，撑篙离岸，头也没回。
沈长安没有追。她等那人驶远，才从石头后面出来，走到渔棚东侧。她蹲下身，没有急着伸手，先看了看周围——石缝外沿的泥土上有两道新鲜的指印，是那人方才推纸时留下的。她探入两指，触到纸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抽出来。纸条对折着，墨迹洇透纸背。她展开，上面只有一个字：“锁”。她将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这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是某种回报——受命完成了一件事，以一个字向指令人交差。她看了一会儿，将纸条折好，按原样塞回石缝中，又轻轻推了推，让它恢复原有的角度。
她直起身，绕着渔棚走了一圈。棚内已经没有渔具，地面上只有几片干枯的草席和一堆朽木。她在棚柱背面发现一处极浅的刻痕——像是有人用细刃在木头上划了一下，深不过指甲，方向斜切，与刀斧无意擦碰的痕迹不同，更像是一个记号。她记下那道刻痕的形状，没有动它，原路退回岸边的坡地。
她没有再往柳河渡的方向走，而是折返旧寨方向，沿着来时的山路重新爬上了石崖顶部。暮色已经从天边洇上来，将崖壁染成一片浑然的灰紫色。她蹲在灌木丛边，确认四处无人，才推开堵住通风口的那块石块，侧身钻入裂隙，再次落入旧寨内部。
这一次她没有去石室。她沿着甬道快步走到暗渠口，矮身钻入渠中，匍匐前行。渠底的卵石硌着她的膝盖和掌心，她没有放缓，直到头顶出现那道灰白的水光。铁栅仍在原处，新锁依旧扣在栅栏与石壁的接缝处。她将火折子吹亮，凑近那把锁，从锁身到锁梁，一寸一寸地仔细辨认。这是一把市面上常见的黄铜锁，形制普通，锁身已生了一层薄锈。她将目光移到锁梁内侧——那里有一段微微凸起的铸痕，像是铸造时留下的瑕疵。她将火折子凑得更近，火光在铸痕上落定——笔画方折，结构规整，是一个完整的字：“周”。
刻痕极浅，若不贴着看几乎看不出来，但笔画收尾干净利落，是那种常年经手铜制品的手艺人留在成品上的暗记。沈长安将火折子换了一个角度，火光在那道刻痕上掠过去又落回来。她想起冯叔说过，周记砖行早年也做铜铁杂件，后来才不再接外活。账房旧册上那方印鉴的笔势，她曾经留意过，与这个“周”字的方折与顿笔，出奇地相似。她放下火折子，目光顺着铁栅内侧的石壁移动——栅栏旁边的石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人用铁器从外面探入，试图拨动锁簧，又放弃了的痕迹。刮痕的边缘还泛着白，没有落灰。
她将火折子收起来，没有再做停留，原路退回甬道，从通风口钻出，将石块盖好。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沈长安沿山路返回城中，一路上她特意绕了几次道，在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从西墙外的一处矮巷潜入，翻过墙头，落回偏院。
她闩上门，没有点灯。屋内漆黑一片，桂花树的影子在窗纸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摸黑将怀中的油纸包取出，放在枕边，又探手摸了摸腰间暗袋里的钥匙。铁契的冰凉触感隔着衣物传到指尖，让她定了定神。她坐了一会儿，在黑暗中慢慢将今天所见的碎片一一拼合。铜匣内壁上的“已有人来”四个字，封死暗渠的新锁，锁梁内侧那个“周”字刻痕，废弃渔棚石缝中回报的“锁”字，河边那个撬门的身影。这些碎片像散落在水面的光点，彼此忽远忽近，却还没有连成一条完整的线。但有一件事她已经可以确定——周记砖行，从母亲还在府中的时候起，就不只是送砖坯的。她想起徐嬷嬷说过的话，母亲嫁进府那阵子，沈家确实与北边有几封书信来往，信封上是同一个火漆印，一个圆，中间像一匹马。她把这些线索放在一起，慢慢在心里排出了一列新的顺序：想要进旧寨的人，并不仅仅她和沈二叔。有人比他们更早摸到了铜铺这条线上，而那个“周”字，将铜铺和砖行连在了一起。
她躺下时，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已经完全融进了夜色。她闭上眼睛，手掌按在油纸包上，感受着那几册薄绢坚硬的边角。明天，她必须找一个稳妥的地方，将舆图和名录抄录一份副本，然后将原件重新藏好。她知道自己此刻带着的东西，已经让许多人夜里睡不着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