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院角的桂花树影还凝着一层薄薄的蓝色。沈长安蹲在树根旁，用一截铁片沿着根部松软的泥土挖下去。她挖得很慢，每一铲都控制着力道，避免在泥地上留下太大的坑痕。秋夜的露水浸湿了泥土表层，底下却干而实，像是很多年没有被人翻动过。她挖到约半尺深时，铁片碰到了硬物，发出一声闷钝的轻响。她放慢动作，拨开覆在上面的泥土，露出一个陶罐的口沿。罐口封着一层油布，油布边缘用细麻绳扎紧，绳结打得很规整，是那种久经风浪的人才打得出的结。
她将陶罐整个取出，拂去泥土，解开麻绳。罐内放着一只小铜匣，匣长约一掌，通身无纹，只在一侧铸着一个“周”字。字形方折，笔势利落，与旧寨铁栅上那把新锁锁梁内的刻痕一模一样。她将铜匣拿起来掂了掂，不重，匣盖没有上锁，只以一只黄铜搭扣扣住。她拨开搭扣，掀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旧绢，绢上叠着一张折成方胜形的纸。她展开纸，是一幅手绘的水道图，比粮道图更细、更私人。图上以淡墨勾出旧寨周边的河网，在铁门西北方向画出一条蜿蜒的支流，支流尽头标注着两个字：“灰石”。笔迹隽秀，墨色均匀，是母亲的字。
她将方胜纸与怀中帛片并排比对，纸上那条支流的走向，与帛片水纹线中段完全重合。而在支流尽头“灰石”二字的下方，有一个极细的箭头符号，指向支流岸上的一处位置。箭头旁边没有字，只画了一个圆圈，圈心戳着一点墨，像是用针尖蘸墨点下的。她将方胜纸重新折好，塞入陶罐，又将陶罐放回原处，覆上泥土，用脚踩实，再抓了几把干土撒上去，让那片地面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没有分别。她蹲在那里，看着恢复如初的树根底部，想起徐嬷嬷那句“往回去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母亲在树根下埋的，不是钥匙，也不是地图——而是一处标记。那灰石滩的方向，或许就是进入旧寨更深处的入口。
午后她动身再赴旧寨。这一次她没有走水路，而是沿山脊线绕行，避开柳河渡口，翻过两道山梁，从石崖背面攀上顶部。秋日的天高而蓝，崖顶的风干冷，吹得灌木丛沙沙作响。她拨开灌木枝，检查了一遍堵住通风口的那块石块——位置没有变，边缘的泥土没有新痕。她移开石块，侧身钻入裂隙，沿着那条熟悉的窄缝滑入石室。
她落进石室时，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壁上回荡了几息才消散。她环视四周，确认无人来过——石龛上的薄灰没有手印，干涸池底的灰泥上没有脚印。她走到东侧石门前，没有急着进入密室，而是蹲下身，用手触摸石门底部与地面的接缝。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手指刚好能够伸入。她想起方胜纸上那道箭头，所指的位置如果放到旧寨内部来看，似乎正对着石门下方。她将手指探入缝中，贴着石面摸到一个浅浅的凹坑，像是有人专门在石门底部内侧凿出来的。她拔出匕首，用刀尖沿着凹坑边缘刮了一圈。石屑剥落，露出一个指腹大小的洞口。洞口深处塞着一卷薄薄的纸捻。
她将纸捻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六个字：“引水入，门自开。”字迹不是母亲的，笔画斜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常动笔之人的生涩感。她捏着纸捻，目光落在石门上。母亲在陶罐里埋下方胜纸，徐嬷嬷转告她往回去找，而石门下方藏着这样一张纸捻——这像是母亲和另一个人共同留下的引导，一路把她指向这里。引水入，门自开。她抬头看了看石室顶部的裂隙，那线天光正落在干涸水池的中央。她起身走到池边，低头看那池底的灰白色淤泥。既然旧寨是藏船坞，必然有引水入坞的水道。如果暗渠通往河道，那么只要让水重新流进石室，水位涨到一定高度，石门就会被水压推开。
她没有立刻尝试引水。她先检查了暗渠口——渠内依然干涸，卵石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灰，没有被水浸过的痕迹。要引水入坞，得先找到控制水量的人为闸口。她顺着池壁的铁链向下滑入池底，靴底踩在厚厚的灰泥上，陷进去半寸。她蹲下身，拨开层积的灰泥，露出池底的石板。石板表面被灰泥糊成一片灰白，唯有东南角有一块颜色微异的条石，像被反复更换过。她蹲到那块条石旁，用匕首沿石缝插下去，试着撬起。条石没有松动，但匕首尖端在一个缝隙处触到了一个硬物。她将灰泥挖开，露出一只铁环。铁环锈得发黑，嵌在条石的侧壁上，像一个被遗忘的拉手。她握住铁环，试着往上提。条石纹丝不动，但她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卡在更深的地方，被铁环带动着挪了半寸。
她松开铁环，退出来，回到池沿，石室中寂静如初。她决定暂时不开这道闸口。她不知道引水之后，石室内水位会涨到多高，也不知道那道石门推开后会通向哪里。在摸清水脉走向之前贸然动用铁环，可能会让自己困在山腹之中。她将池底的痕迹重新抹平，把匕首收回袖中，沿原路攀上通风口，钻出石室。
回到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她刚推开院门，便注意到窗台下的地面与晨间不同了。她走时用鞋底碾过砖缝边的浮土，线形整齐，回来时那层浮土却散开了一些，像是有人踩过，又像是有东西在砖缝附近刮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进屋，蹲在院中假装系鞋带，眼角余光扫过窗台下那块松动的砖——砖面表面看不出异样，但她记得自己在砖缝间夹过一根极细的头发，以防万一。她垂下手，用指尖碰了碰砖缝。发丝不在原处。
她直起身，推开房门，屋内没有翻动的痕迹。她走到窗台前，将那根头发重新夹好，没有多作停留，返回正房。她坐在床边，将今天见过的所有细节重新过了一遍。有人在她离开期间来过偏院，检查过窗台下的砖。那人翻得极细致，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唯一露出的破绽是那根夹在砖缝里的发丝——它被抽走，又被重新塞回，却塞歪了半寸。沈长安将发丝的位置用指腹记住，没有移走它。她没有改变任何物件的摆放，只将床板夹层中的油纸包取出，重新换了位置，藏入房梁与檩条之间的空隙，以手掌试过牢靠后，才将双手垂下，像什么都没发生。
入夜后，她坐在窗边，将方胜纸的内容在烛火下又看了一遍。纸角的折痕深处，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是被什么带棱角的物件压出来的。她将纸对着光倾斜，辨认出那道压痕的形状——半枚蹄印。她将纸放下，想起母亲嫁入沈家那阵，徐嬷嬷说起过，北边来的信封上总有一个圆形的火漆印，中间是一匹马。半枚蹄印，马——这条线一直通着同一个方向：北境。北境的旧部，北境的藏船坞，北境的马。她将方胜纸折好，贴在贴身内袋中，与抄录的薄绢放在一处。半刻后，她吹熄灯，合衣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想象着那条支流尽头的灰石滩，还有石门背后那片未知的水域。引水入，门自开。她明天该去找冯叔问一问，周记砖行的旧账册里，有没有一条通往灰石滩的运货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