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偏院时，夜已深沉。她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的月色，在窗台上将那枚黄铜小盒重新取出。盒面光滑，指腹贴上去，泛着一层温润的金属凉意。她拧开盒盖，里面仍空空如也，然而她这次没有急着合上盖子。她将盒盖举到月光下，调整角度，让光线斜斜地扫过盖壁内侧，那道隐藏在螺纹深处的细缝便显露出来。
她将针尖探入缝隙，轻轻一挑，一片薄如蝉翼的铜片从盒盖壁中脱出，落在她掌心里。她捏着铜片凑到窗前，就着月色细看——铜片狭长如柳叶，一端带钩，造型极简，像是从某件器物上整体裁下的一部分。她将木牌从怀中取出，翻到背面横槽，将铜片带钩的一端对准槽口，试着推进去。铜片滑入横槽的瞬间，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响，与木牌严丝合缝地嵌合为一体。缺口、弧度、厚度，无一不合，像是这件东西本就是以木为骨、以铜为髓的一体双造，被人拆成了两处存放，分别留给了不同的人。
她握着拼合好的木牌，在月光下端详了很久。木牌正面那个“周”字，在铜片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她忽然想，这块木牌也许从来就不是一块纯粹的“牌”，它是一柄钥匙的半身，铜片是深埋在机关内的另一半，只有合在一起，方能触动灰石闸深处的锁枢。“勿开”二字，可能根本不是指向灰石闸的警告，而是在告诉她：不要轻易将木牌单独用于开锁。单以木牌去试锁孔，只会触发机关，导致整条水路彻底封死。
她将铜片小心地从横槽中取出，用油纸分别包好，与木牌分开存放。若这两件东西被人同时得去，后果可能超出她控制。分开藏着，至少保证缺一不可。深夜，她翻墙出府，直奔城东周记旧宅。冯叔正在后院整理砖坯，见她深夜来访，没多问，只将她让进里屋，点了一盏油灯，便听她问话：“沈二叔说去城外庄子住两日，周记或铜铺在城外有没有什么产业，可以容人落脚？”冯叔想了想，没有立刻答，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才道：“周记在城外没有庄子。不过铜铺在城西偏北三十里处，有一座旧砖窑。早年间烧过砖，后来废了，窑火早断了。”他放下碗，“铜铺没有把它拆掉，当作囤货的仓房一直在用。地方偏，少有人去。”沈长安问：“离灰石滩多远？”冯叔算了算：“走水路，半天光景。”
沈长安点头，没有再问。她离开周记旧宅，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先回了一趟府。她在前院回廊转角处找到春禾。春禾正提着一只食盒往厨房走，看到她出现，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像没事人一样迎上来：“您还没歇着？”沈长安压低声音：“二叔走哪个门？车是什么样的？”春禾四下张望了一眼，语速很快：“西角门。长随自己驾车，没带别人。今早备车时，往车上放了一只长条木箱，看着有半人长，不重，长随一手就提上去了。”沈长安听完，没有多言，转身离开。她让春禾只当没问过这话。
从西墙外绕出府时，天空还悬着一层薄薄的暮色。她抄近道赶往灰石滩与城西之间的河湾渡口。那处渡口是城西往北去的必经之路。她判断沈二叔若要去的旧砖窑在城西偏北三十里，必然要在此渡河。
黄昏时分，她伏在渡口南岸一片枯草丛中，将身体压低。河面上浮着一层灰金色的夕光，渡船在对岸慢悠悠地摇着橹，船影在粼粼的水面上碎成一片光影。约莫一炷香后，一辆青篷马车从西边官道上驰来，在渡口边上停住。车帘掀开一角，沈二叔探出身，看了看河面上的渡船，便缩回车内。长随跳下车辕，从车尾解下一只长条木箱，放在渡口石阶旁，又将马车牵进旁边的柳树林中拴好，显然是在等船。沈长安紧盯着那只木箱。箱长约三尺，宽约一尺半，漆皮斑驳，边角已有磨损，不像新打制的物件，倒像从库房深处翻出来的旧物。长随提箱的动作十分小心，像提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没有急着动。她将目光从木箱上移开，习惯性地扫视渡口四周的环境。视线在渡口上游约两丈处停住了——一截露出水面的老树根旁，泥土被扒开一片，形成一小块不自然的凹陷，像是有人在那里挖过什么，又或将船身拖拽上岸时刮蹭过的痕迹。她微微调整角度，细看那片泥地，凹陷边缘压着一道深深的橹痕，痕迹笔直朝对岸方向延伸，分明是有人在一两日内将一条小船从水中拖上来过，又刻意将船藏进了某处，没有按原路放回水中。
有人比她更早渡了河。那人同样不想被人发现行踪，甚至比沈二叔更加谨慎。
她没有因此改变计划。她仍伏在草丛中，目光在沈二叔的长随与那只木箱之间来回移动。渡船终于从对岸缓缓摇来，靠岸时船工用篙抵住滩石，长随率先跳上船，伸手接过木箱，小心翼翼地放置在船板中央，沈二叔才抬脚踏上船板，步伐沉稳，没有回头。船工撑篙离岸，船身调转，向对岸划去。夜色正从河面上漫起，船影在黯沉沉的水面上越来越远。沈长安等船行出约莫百步，才从草丛中站起身，沿着河岸向上游那段老树根走去。
她蹲在树根旁，仔细察看那片被扒开的泥地，指腹压入凹陷底部，感受泥土的湿度。泥层半干，表面还留着水痕退去后的细纹——大约是一两日前留下。橹痕很深，像是有人将一条不小的平底船硬拖上了岸，又从另一个方向推入另一处水道。她顺橹痕延伸的方向走了一段，在一片野芦苇背后找到一处浅浅的凹槽，槽内积着几片水草与碎叶，像是船底压过的痕迹。她蹲下身，拨开草叶，看到泥底有一点亮光。她伸手拨开浮泥，取出一枚半埋在土中的铜扣。铜扣有指甲盖大，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道极简的马形纹，与母亲在信上用的印记隐隐相似。她将铜扣上沾着的泥土在衣摆上擦净，收入袖中，站起身，沿河道向沈二叔渡船消失的方向疾步走去。夜色在河面上漫开，将整个渡口吞没在暗影里。她的脚步声被河边的风声掩盖，脚步却越来越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