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叔没有急着回答。他眯着眼,将那枚铜扣凑到油灯下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铜箔片,用指腹沿着马形纹的线条慢慢摸了一遍,才将两件东西放回柜台上。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在沈长安脸上停了片刻,像是要从她眉眼间找到某个人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从柜台底下的旧木盒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那不是一本普通的账册。册面以粗布裱糊,布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四角被虫蛀出细小的孔洞。冯叔将册子平摊在柜台上,一页一页翻过去。册页上多是水道、沟渠的工程图样,线条以淡墨勾勒,旁注着密集的小字。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夹着一张薄绢。绢色已经发黄,边角泛着水渍,但绢面上的墨迹依然清晰。上面用淡墨勾着一幅水道示意图——从北侧的山体引出,蜿蜒向东,标注着两条分叉。图下注着一行小字:“启闸之法,三合为一。”图的右侧,画着三件物事的轮廓:一块方牌、一片长条状铜片、一只短管。三件物事以虚线相扣,连成一串,末端指向一扇闸门式的图形。
沈长安将手探入怀中,取出那三件油布包裹的物件,逐一拆开,摆在绢图旁。木牌、铜片、铜管。她将铜片插入木牌背面的横槽,又与铜管比量——三件物件与绢图右侧的轮廓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冯叔看着那三件东西,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木牌上那个“周”字,指腹顺着刻痕慢慢划过,像在触碰一段很远的往事。然后他低声说:“这本册子,是当年运水营留下的内册。你母亲手里的那一份,应是其中最完整的一卷。”
沈长安抬眼看他:“我母亲在这件事里,到底做了什么?”
冯叔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绢图上,声音像是从很深处翻出来的:“她守了这条水路二十年。”他没有再多说。沈长安也没有再追问。她将三件铜器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放回里衣内层,站起来:“冯叔,我要用一用你这只油布囊。”
冯叔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只灰绿色的旧油布囊,递给她。油布面上涂过几层桐油,防水极好,边角虽有磨损,但针脚仍密实。沈长安接过油布囊,将三件套件放入,收好。她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今夜若是有人来问你什么,你只说没见过我。”
冯叔站在柜台后面,没有应声。但她跨出门槛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知道了”。
回到偏院时,天色已经暗透。她没有立刻翻墙出府,先在屋中留了一盏灯。灯苗拨得很低,光晕只能照亮窗台一圈,从外面望去,像是有人在灯下浅眠。她又将被褥铺开,折起一角,做出一个隆起的人形轮廓,将枕头塞进被中压好,这才从东墙翻出。
墙头风大,吹得她衣摆猎猎翻卷。她在墙头蹲了一瞬,回头望向府中——小跨院的灯火已经熄了,整座将军府沉在暗处,只有前院门房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风里微微摇荡。她不再多看,纵身落入墙外小巷。
她没有走角门,也不走正街,沿城墙根一路向灰石滩方向疾行。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更夫的梆子声,她让开更道,贴着阴影穿行。约莫疾走了半个多时辰,脚下的地面逐渐由硬土变为松软的沙壤,枯苇的窸窣声在风里越来越近。她放慢脚步,压低呼吸,拨开苇丛,蹲在土丘侧面,先屏息听了片刻。没有异常声响。河湾方向也没有火光。她这才拨开石板上的覆土,撬开石板,顺着井壁脚蹬下入暗室。
暗室里比前几次来更加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石灰气味,像有人刚刚在其中动过石灰浆。她将火折子吹亮,放在池沿,蹲下检查闸门。闸门锁孔上的旧痕依然在,没有新增刮痕。她将目光移向闸门底部——那条新糊的石灰浆缝已经干透,颜色与旧浆趋于一致,若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边界。动过浆的人,手法极细。
她没有再多看,将油布囊解开,取出三件铜器。先取铜片,对准木牌背面的横槽,插入。铜片沿槽口滑入,发出极轻的一声“咔”,严丝合缝。她再取铜管,将管口套合在铜片末端的钩形突起上。铜管内壁的螺纹与突起咬合,需要略加旋拧,才稳稳扣住。三件器物在火光下组成一柄完整的钥匙。
她握住木牌,将铜管的一端对准闸门侧面的接孔,缓缓推入。铜管与孔口咬合的一瞬,传出一声极低的金属颤音,像是铜与铁在相触的刹那被唤醒。她停住了,没有继续用力,侧耳细听。闸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水流声,由远及近,像沉睡多年的暗渠正在水脉中苏醒。她将那柄钥匙又推入一分。水流声骤然加大,不是涓滴细流,而是大股的水头正在涌来,撞击着闸门背面的石壁。闸门开始震动,从底部传上一阵低沉绵密的颤响。
她退后一步,握住池沿。铸铁闸门沿着两道深槽缓慢升起,发出沉闷的磨石声。一股夹着石灰气味的冷风从门底涌出,扑面而来。门后是一道漆黑的水道。水面齐至门沿,静静地映射着火折子的光,漆黑平静,像一面吞光的镜子。
沈长安蹲在闸门前,看着水面延伸向黑暗深处。她知道这条水道通向旧寨石室,那端的石门此刻应当已经随着水压缓缓洞开。她没有立刻下水。她取出一块干布,将木牌、铜片、铜管逐一擦净,拆开,分别包好,收入油布囊。然后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渡口拾来的铜扣,压在水道边缘的石缝中。铜扣上的马形纹在火光下一闪,随即被暗影吞没。她站起身,最后看了那扇升起的闸门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她刚走出两步,忽然停住了。身后暗室入口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她自己的脚步。那声音很轻,像是踩在砖面上刻意放轻了步子,却在空旷的暗室中格外清晰。她没有回头,手已按在匕首柄上。脚步声在暗室入口处停住。一个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压得极低:“你果然先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