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锁好。”
江潮的声音在狭小的机要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陈建国从外面反锁了铁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铅封模块就摆在铺着绿色绒布的桌面上,外壳已经被剪开大半,露出里面银灰色的内层。江潮拿起那把特制的绝缘钳,钳口对准最后一道密封缝。
咔嚓。
轻微的断裂声响起。
外壳向两侧分开,没有预想中的精密电路板,也没有闪烁的指示灯。躺在里面的,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透明的晶体板。光线透过舷窗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林晚意凑近了些,从随身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简易读数器——那是她用船上通讯设备零件临时拼凑的东西。读数器的探针轻轻触碰到晶体板边缘。
“有微缩文字。”她压低声音。
江潮俯身看去。在晶体板边缘,确实刻着一行行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细小符号。林晚意调整读数器的放大倍数,那些符号在简易屏幕上逐渐清晰。
“这是……”她的呼吸停顿了一瞬,“深海光缆通信协议……完整构架图。”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这技术至少要到九十年代中期才会被提出来,现在连理论框架都还没成型。”
江潮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晶体板上方,没有触碰。脑海中,那些来自【宏观沙盘】的信息正在疯狂涌动——三井商社、专利布局、技术路线图、未来五年的所有死穴……
“把铃木带进来。”
五分钟后,机要室的门再次打开。陈建国押着铃木太郎走进来。这个日本商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色苍白,头发凌乱,西装上还沾着之前挣扎时蹭到的油污。
江潮示意陈建国解开他一只手。
“坐。”
铃木太郎战战兢兢地在椅子上坐下,眼睛不敢直视江潮。
江潮没有绕弯子。他拿起那块晶体板,转到某个特定角度。舷窗的光线恰好照在板面内部——那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日文和英文混合的技术文档。
“三井商社,1989年第三季度,计划申请‘多层光刻掩膜对准系统’专利。”江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纸,“专利申请号预登记为JP-8910763。核心缺陷在于热膨胀系数匹配问题,使用现有材料组合,在连续工作四小时后会产生0.13微米的累积误差。”
铃木太郎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这个项目……还在实验室阶段……连董事会都还没看到完整报告……”
江潮继续往下翻动晶体板的角度,新的文字浮现。
“1990年计划,半导体蚀刻液再生技术。你们打算收购德国默克公司的废液处理专利,但不知道默克已经在研发第二代配方,第一代产品存在重金属析出超标的问题。如果按原计划推进,三井会在1991年遭遇欧盟环保署的集体诉讼,预估赔偿金额……两亿三千万美元。”
铃木太郎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那块晶体板,额头上渗出冷汗。
“还有1992年的硅晶圆切割技术,你们设计的冷却系统有致命缺陷,会导致……”
“够了!”
铃木太郎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双膝跪地。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装的,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恐惧。
“江先生……您……您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只要我能做到的……”
江潮把晶体板轻轻放回桌面。
“站起来。我不需要人跪。”
陈建国把铃木太郎拽起来,按回椅子上。这个日本商人现在像一滩烂泥,完全失去了之前那种商界精英的架势。
江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推到铃木太郎面前。
“三井-江氏联合实验室。名义上,是中日友好技术合作项目。实际上,我要你们把正在研发的光刻机关键零件——镜组、工作台、激光源——以‘测试样品’和‘技术交流物资’的名义,分批运到中国。”
铃木太郎看着那张纸,手抖得拿不住。
“这……这是技术走私……会被通缉的……”
“或者,”江潮靠回椅背,“你可以选择让三井商社在未来五年里,因为专利缺陷和产品问题,损失超过十亿美元,然后被竞争对手吞并。你自己也会因为决策失误,被踢出董事会,背上巨额债务。”
机要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铃木太郎牙齿打颤的声音。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深吸一口气,用还在发抖的手拿起笔。
“我……我需要一些条件。运输渠道、海关备案、接收方……”
“这些不用你操心。”江潮打断他,“你只需要签字,然后回去推动这个‘合作项目’。每个月,我会给你一份技术预警报告,帮你避开那些致命的坑。作为回报,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零件和设备。”
铃木太郎的笔尖悬在纸上,最后还是落了下去。签完字,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
“送他回舱室。”江潮对陈建国说,“看好了。”
铁门再次关上。
林晚意这才开口:“你真相信他会照做?”
“他不敢不照做。”江潮收起那份协议,“我给他的那些信息,只要验证其中一条是真的,他就知道其他的也假不了。商人最怕的不是风险,是确定性的灾难。”
他看向窗外。扫雷舰已经驶入近海,远处能看见陆地的轮廓。天完全亮了,海面泛着灰蓝色的光。
“这东西,”林晚意指了指晶体板,“到底是什么?”
“未来的碎片。”江潮说得很简单,“有人把它埋在这里,等一个能看懂的人。”
“那你现在看懂了?”
“看懂了一部分。”江潮把晶体板小心地收进一个特制的金属盒里,“足够让我们换个活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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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二十分,扫雷舰缓缓靠上码头。
这不是普通的民用码头。探照灯把整个泊位照得雪亮,码头上站了两排穿着制服的人,更远处停着七八辆黑色轿车,车牌都是白色的政府牌照。
江潮第一个走下舷梯。
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上来,伸出手:“江潮同志,辛苦了。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江潮和他握了握手,“材料都在船上,包括那个东西。”
中年男人点点头,朝身后示意。几个提着专用箱子的技术人员快步登上扫雷舰。
林晚意跟在江潮身后下来,手里拎着那个装着金属盒的公文包。她看着码头上这阵仗,低声说:“比我想的还正式。”
“这才刚开始。”江潮说。
中年男人安排他们坐进其中一辆轿车。车子没有马上开走,而是等所有技术人员都带着东西下船,确认无误后,才缓缓驶离码头。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向后掠过。八十年代末的沿海城市,晚上十一点多已经没什么灯火,只有主干道上的路灯还亮着。
“接下来什么打算?”林晚意问。
江潮从她手里接过公文包,放在膝盖上。金属盒隔着皮革传来微微的温度——那东西还在持续释放某种低水平能量。
“以前我们想的,是怎么赚钱,怎么活下去。”江潮看着窗外,“捕鱼,卖地,搞贸易,攒资本。那是从零到一。”
他转过头,看着林晚意:“现在有了这个,我们要想的是,怎么重新制定规则。”
车子驶入一条安静的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
“什么规则?”林晚意问。
“所有规则。”江潮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技术的规则,产业的规则,未来二十年这个世界会怎么运转的规则。”
他拍了拍公文包。
“这里面装的,不是技术图纸,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林晚意沉默了很久。
“你怕吗?”她突然问。
江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怕。”他说,“但更怕白活这一回。”
车子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停下。中年男人先下车,替他们拉开车门。
“今晚先在这里休息。明天上午,有人想见见你们。”
江潮拎着公文包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三层小楼。楼里亮着几盏灯,窗户都拉着窗帘。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林晚意说:
“把之前那些生意上的计划都停了吧。从明天起,我们玩点不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