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沈长安便出了偏院。她没有走直线,先绕到厨房外,与槐花打了个照面,闲闲说起府里近日要清理北仓旧账的事,话头自然便带到了徐嬷嬷身上。槐花说徐嬷嬷今日没有差事,应当在小跨院里,正好顺路过去。
沈长安走进小跨院时,徐嬷嬷正弯着腰在院中晾晒旧衣。听见脚步声,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抬眼看了一下:“又有什么事?”
沈长安没有绕弯子:“嬷嬷上回说起的库房旧箱,我后来想过,母亲走时把书册都带走了,但兴许还有漏下的一两件。我想再去库房找找,若有母亲的字纸或手记,也好收着。”
徐嬷嬷晾完最后一件衣裳,拍平衣角,才开口:“库房钥匙在管事的柜子里。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说的,让他陪你去。”她顿了一顿,“北角第三排架上,那个落灰的黑漆箱子,你娘的东西都在里头。”
沈长安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徐嬷嬷又叫住她:“箱子里要是有什么锁着的小匣子,你别硬撬。钥匙在你娘旧妆奁的底夹层里。”
沈长安没有多问,点头去了。
管事的正在前院对账,听她转述了徐嬷嬷的话,也没多问,拿起一串钥匙,带着她往库房去。库房在府邸西路最深处,一间灰砖老屋,门板厚重,合页上锈迹斑斑。管事开了锁,推开半扇门,一股陈年灰味扑面而来,靠窗的光柱中浮尘翻滚。
“小姐要找什么?”管事站在门口问。
沈长安道:“嬷嬷说北角第三排架上有个黑漆箱子,是母亲的旧物。我看看,不必劳烦您陪了。”
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钥匙递给她:“那小姐走时锁好门,钥匙送到前院便是。”说完便转身走了。
沈长安等到他的脚步声远了,才走进库房。室内光线昏暗,靠墙堆满旧柜、旧箱和成捆的布匹,灰尘落了极厚。她没有急着走向北角,而是沿着过道缓步走了一圈,目光一寸寸扫过地面。库房中央的地面比两侧略薄,像是有人近日走过,脚印一路延伸到北角——第三排架前,果然有新踩过的印痕。
她走过去。架上放着那只黑漆木箱,箱面落着灰,箱盖上却有一道新鲜的擦痕,像是被人的袖口拂过,又拂得不干净,留下一道清清楚楚的痕迹。她蹲下来,没有先开箱,先检查箱扣——铜质,完好,没有撬痕。她打开箱盖,箱内叠着几件旧衣、一册泛黄的绣样、一方包着旧物的蓝布包袱,以及一只雕花木匣。
她取出那只雕花木匣,翻过来看底部。木匣合缝紧密,没有锁扣,但底板上有一道浅槽。她将底板沿浅槽推开,露出夹层。夹层里放着一把小小的旧铜钥匙,长约两寸,柄端磨得发亮,齿形与她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细长,齿尖略微内弯。像是一把旧箱笼的钥匙,而非寻常锁孔的钥匙。
她将钥匙取出来,握在掌中掂了掂。她不知道这把钥匙对应什么锁,但徐嬷嬷说钥匙在妆奁底夹层里——说明自母亲离开后,这把钥匙从未被人动过。她收好钥匙,又将蓝布包袱解开——里面裹着一册薄薄的旧纸簿,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写着一行行漂亮的小字,是母亲的手迹,记着年月和几笔零碎的账目。沈长安快速翻了一遍,簿册记录的既非炭货也非水道,而是府中一些旧物的出入记录。翻到中间一页,一行字映入眼帘:“己亥年四月初三,灰石滩修闸,余银三两,借沈合记取。”
沈长安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沈合记——沈二叔的商号。母亲记录这笔银子时,用的是“借”字。她继续翻到下一页,不见归还的记录。
她合拢簿册,用蓝布重新包好,放回箱中,又将箱子恢复原状。她没有急着离开库房,而是循着地面那串脚印走到第三排架另一侧。那里堆着几只旧木箱,她蹲下查看箱底灰尘的厚薄。其中一只木箱侧面,有一处被擦蹭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搬动过又放回了原位。她将那只箱子移开寸许,露出后面墙上一个不起眼的壁龛,以砖块封着口,砖缝间落着灰。她伸手探了探,一块砖微微松动。她将它抽出来——龛内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旧铁匣,匣上有锁,锁孔小而圆。
她取出刚才那把旧铜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锁芯发出干涩的“咯”一声轻响,铁匣盖弹开一条缝。她掀开盖子,里面叠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一条线,线的一头标着“灰石闸”,另一头画着一只方形符号,正中有一枚马形纹——与她在樟木匣那封信末尾所见的标记一模一样。纸的边角写着一行小字:“合记所持,勿使之知。”
她将纸折好收入怀中,取走铁匣,将砖块塞回原处,把木箱推回原位,一切恢复原样。她走出库房,锁好门,把钥匙交还给前院管事。她没有回偏院,先拐去了小跨院。
徐嬷嬷还在院里,坐在小凳上择菜。见她回来,没有抬头。
“找到了?”徐嬷嬷问。
“找到了。”沈长安停了一下,“嬷嬷,库房北角第三排架后面的墙,有人动过砖。”
徐嬷嬷择菜的手顿了一下。沉默片刻,她放下手里那根菜,抬起头看着沈长安:“那墙后面的东西,是你娘让我封的。她说,若有一天有人来问,就告诉他:合记所持,勿使之知。钥匙在你娘的妆奁里藏着,等你来取。”
沈长安没有接话。
徐嬷嬷又低下头,继续择菜:“你若问那纸上画的东西,你自己去看便是。”
沈长安按了按怀中的纸,没有再多问。
她离开小跨院,回到偏院,闩好门,在灯下展开那张从铁匣中取出的纸。纸上线条简洁,只画了一条路和一方标记,像是某幅图的一部分。她将它与《北仓藏钥记》中的水道总图并排展开。那条线的走向与水道总图的支线几乎一致,只是起点的标注不同——水道图上起点是灰石闸,这张纸上起点也标着灰石闸,但途经之处略有偏移,最后抵达的标记不是主峰腹地的军械库位置,而是主峰西麓一处未标注的坐标。
她用手指量了量比例。那个坐标,约莫在南坡第三道山脊附近,离母亲当年被发现的半月石不远。
她将纸收好,坐在窗边。沈二叔手上的铜锁木匣中,有一把钥匙和一本账册。母亲留下的这张纸,指向半月石附近另一个位置。他没有找到过这张纸,否则他不会留它在库房中。她需要做的,是让他以为她正在灰石滩附近寻找那把钥匙,而在他把注意力放在灰石滩时,她先一步去半月石,看看母亲当年在那附近还留下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