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探照灯把舷梯照得雪亮。
梁震站在最前面，深灰色的中山装熨得笔直，身后跟着十几个穿制服的人，把下船的路堵得严严实实。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江潮同志，请把从海底带回来的物品交出来。”
江潮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脚步没停。林晚意跟在他身后半步，裹着件厚实的军绿色大衣，手插在口袋里。
“梁主任，”江潮在舷梯最后一级站定，和梁震隔着一米距离，“消息挺灵通啊。”
“事关国家科研资源，我们有责任监管。”梁震面无表情，“你私自打捞并携带未经鉴定的海底遗弃物，已经涉嫌违反相关规定。现在上交，我们可以按程序处理。”
江潮笑了笑，把公文包往前一递：“就这个。”
梁震身后的一个年轻人立刻上前接过，动作麻利地打开搭扣。包里躺着的铅封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里面能看到凝固的黑色油污和一些金属碎片。
“就这些？”梁震皱眉。
“就这些。”江潮摊手，“海底捡的破烂，我以为能卖点废铁钱。”
梁震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江潮同志，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渔民。去年你在东港搞的那套冷链运输系统，省里几个专家看过报告，都说设计思路超前。你现在告诉我，你大费周章跑公海，就为了捡这点废铁？”
江潮没接话，目光扫过梁震身后那些制服人员胸前的徽章——省工业厅、科技局、海关稽查。阵容不小。
“梁主任，”江潮忽然开口，“你们厅里那个‘全省集成电路引进项目’，卡在光刻胶纯度上了吧？”
梁震脸色微变。
“日本那边答应转让的技术，最高只能做到1.5微米制程，而且配套的光刻胶配方里缺关键稳定剂。”江潮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你们试过用国产替代，但胶体均匀度不行，曝光后线路边缘毛刺严重，良品率上不去。”
身后有个年轻工作人员忍不住低呼：“这……这是项目组的内部数据！”
梁震抬手制止了他，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们找过中科院上海冶金所，想合作开发硅片抛光液。”江潮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但对方开价太高，你们预算不够，所以打算退而求其次，引进台湾的二手生产线——可惜那边要搭售三十吨聚乙烯原料，你们外汇额度又不够。”
梁震的呼吸明显重了。
这些细节，别说外人，就连厅里也只有核心项目组的五六个人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沾着鱼腥味的外套，站在腥咸的海风里，却像翻开自家账本一样，把最头疼的难题一个个点出来。
“江同志，”梁震的语气软了下来，“你……有什么建议？”
“建议谈不上。”江潮看了眼码头远处停着的吉普车，林晚意已经悄悄挪到了车旁，“但我可以帮你们解决光刻胶的问题。”
“条件呢？”
“简单。”江潮说，“我出钱，你们出人，咱们合办一个‘海洋动力研究所’，挂靠在省工业厅下面，民办非企业性质。研究所的设备和采购，由我的江氏水产全资负责，研究成果共享，但知识产权归研究所——也就是归国家。”
梁震愣住了。
这年头，私人出钱跟官方合作搞科研不是没有，但都是小打小闹。像江潮这样开口就要办研究所，还要全资投入的，他没见过。
“你图什么？”梁震忍不住问。
“图个名正言顺。”江潮笑了笑，“以后我再从海里捞点什么，就不用劳烦梁主任带这么多人半夜来码头堵我了。”
梁震沉默了几秒，回头跟身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然后转回来：“研究所的事，需要走程序。但你今天必须把东西交清，我们要备案。”
“包里就是全部。”江潮指了指那个打开的公文包。
就在这时，吉普车旁的林晚意突然咳嗽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码头上很清晰。
江潮眼神一凛。
几乎同时，公文包里传来“嗤——”的轻响。
那个铅封外壳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白霜，紧接着，浓密的白色烟雾从缝隙里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酸腐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退后！”梁震大喊。
制服人员慌忙后撤，有人被烟雾呛得剧烈咳嗽。白烟在探照灯光柱里翻滚扩散，短短几秒钟就笼罩了舷梯口方圆十几米的范围，视线一片模糊。
江潮在烟雾升起的瞬间就动了。他没往后跑，反而侧身挤过混乱的人群，朝着吉普车方向快步走去。
梁震捂着口鼻，在烟雾中隐约看到江潮的背影，急喊：“拦住他！”
但烟雾太浓，几个想上前的工作人员被呛得睁不开眼。等白烟在海风吹拂下稍微散开一些时，江潮已经拉开车门坐进了吉普车副驾驶。
林晚意一脚油门，老旧的车身发出轰鸣，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声响，朝着码头出口冲去。
梁震冲到路边，看着吉普车的尾灯在夜色中迅速变小，脸色铁青。他回头看向那个被扔在地上的公文包——铅封外壳还在冒着缕缕白烟，但已经微弱很多，外壳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腐蚀痕迹，里面的油污和碎片被腐蚀液泡得一团糟，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主任，追吗？”有人问。
梁震盯着远处已经消失的车灯，半晌，摇了摇头。
他弯腰捡起公文包，腐蚀过的外壳烫手，但他没松手。烟雾散尽后，码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岸堤的声音。
“回去。”梁震说，“把今晚的情况写详细报告。另外……”他顿了顿，“明天一早，联系江氏水产，就说省工业厅想约江潮同志谈谈合作办研究所的具体事宜。”
“那这包里的东西……”
“备案。”梁震把公文包递给手下，“写清楚，接收物品为‘严重腐蚀的海底金属残骸’，已无科研价值。”
他转身朝停在码头外的轿车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坐进车里时，司机小声问：“主任，真就这么让他走了？”
梁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能点出项目组最核心的技术短板，能一眼看穿我们的谈判底牌。”梁震缓缓说，“这样的人，要么是境外派来的，要么……”他睁开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就是我们急需的那种人。”
吉普车在沿海公路上疾驰。
林晚意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东西在我大衣内衬里，缝死了。”
“嗯。”江潮点了支烟，摇下车窗，让海风灌进来。
“那个铅封外壳怎么会自毁？”
“我在缝隙里涂了层钠基润滑脂，密封状态下没事，一旦接触潮湿空气就会剧烈反应，产生高温和腐蚀性气体。”江潮吐出口烟，“从苏联潜艇的应急销毁装置里学来的小把戏。”
林晚意沉默了一会儿：“梁震会信吗？”
“他会怀疑，但更会权衡。”江潮说，“现在全国都在搞技术引进，他们项目卡了半年多，再没进展，整个班子都要担责任。我给的台阶，他不得不下。”
车灯照亮前方蜿蜒的路。
“接下来去哪？”林晚意问。
“先回镇上。”江潮把烟头弹出窗外，“把单晶硅基板藏好。然后……”他看向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码头灯火，“等梁震的电话。”
林晚意点点头，没再说话。吉普车引擎轰鸣，载着两人和缝在大衣里的秘密，驶向1988年深秋的夜色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