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铁门前，将火折子衔在口中，腾出双手。左手持铜皮，右手握铜印，两件东西同时凑近锁孔——铜皮的豁口对准左侧凹痕，铜印背面那个“沈”字的凸起对准右侧凹痕。她屏住呼吸，两手同时发力，向里嵌入。
铜皮先入了一分，铜印紧随其后。两件金属在锁孔边缘相遇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咬合脆响——像两块本就属于彼此的碎片终于重新拼在一起。她感觉到铜皮与铜印之间相互咬住了，不需要再加力，它们自己卡成了一个整体。紧接着，铁门内部传来一阵铜簧转动的声响，比方才闸板内的声音更低沉、更滞涩，像一台长久未用的机括正在艰难地重新运转。锁孔向内退去，门扇松脱了半寸。她将铜皮与铜印从咬合处取下，收进怀中，站起身，以肩膀抵住门扇边缘，向内侧推动。
铁门沉重，但没有门闩。她将全身力量压在肩上，门扇缓缓向内移开。门后是一条两丈来长的暗廊，两侧墙壁以青砖砌成，砖缝间没有灰泥脱落，地面平整，积着一层薄薄的尘——不像外面的水渠那样潮湿。廊壁每隔数步嵌着一枚黄铜灯盏，盏中残油早已干涸，只余一层黑垢贴在盏底。她举着火折子沿暗廊走下去，脚步声在窄道中显得格外空荡。暗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板陈旧，边缘包着铁皮，铁皮上铸着的马形纹已锈得只剩轮廓。她侧过身，以匕首尖轻轻挑动门板——门扇没有上闩，随着她的拨动，缓缓向内侧敞开。
门后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密室，四壁以条石砌成，地面铺着青石板。室内没有窗，空气几乎不流通，一股旧木与干石灰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先站在门口，没有急于进去，只举着火折子将室内扫了一遍。密室四面墙壁干净，没有悬挂物，没有刻字。室中央孤零零地架着一只木架，架分两层，上层放着一只铜锁木匣，下层平摊着一册薄簿。她将火折子换到左手，放轻脚步走向木架。
走到近前，她没有先碰木匣，而是蹲下来，以与木匣平齐的高度仔细观察。铜锁木匣约一尺见方，木质陈旧，边缘包着铜角，锁孔处空荡荡的——原本嵌在锁孔里的锁芯已经被人取走了。她又看了看锁孔的形制，与沈二叔从城西取回的那只木匣完全一致——同一批铸造的铜锁，同一副模具，出自同一处匠人之手。她伸出手，以手背轻触木匣表面，确认没有机关或涂毒，才托起匣身，掂了掂。匣中有物，但分量很轻，像是一块布或几页纸。
匣盖没有合拢，留着一道发丝般的缝隙。她轻轻翻开匣盖，里面空无一物，只在匣底平铺着一块叠好的布片。她取出布片展开——旧的白色棉布，边缘泛黄，上面以旧墨书写着一行字：“北仓之下，第三卫旧档。”墨色已干透发褐，字迹的边缘微微晕染，像是写完后曾被水汽浸润过。她将布片放回匣中，阖上匣盖，放回原位。
她转而拿起下层那册薄簿。簿册封面无字，内页纸张粗厚，以棉绳装订。她翻开封页，入目是端正的馆阁体——北境第三卫封库时入库物项的编号与存放分布，每一行都列得清清楚楚。她逐页翻过，将其中与北仓有关的条目默默记下。翻到末页时，她看到一行以不同墨色补写的注文，笔迹与前面正文的馆阁体截然不同，墨色较新：“水门下三里，交于旧道，库底别有洞天。”她看着这行字，目光停了一瞬——这行字与铜锈片背面那行模糊的小字像是出自同一支笔，像是母亲后来补写上去的。她合上簿册，快速核对了封底的编号，与母亲簿册中“庚三”条目吻合，便将簿册收入布袋，系好袋口。
她将木匣放回原处，退后一步，再次环顾密室。目光在木架后方停住了——墙角的地砖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刮痕，长约两指，像是被利器划过。她走过去蹲下，细看刮痕表面——没有灰尘覆盖，边缘锋锐，透出新磨的痕迹，像是最近才留下的。她又低头看木架底部，原本均匀的落灰被蹭开了一侧，露出了地砖接缝。接缝里夹着几粒细砂，灰白色，颗粒均匀，与壁龛中的砂粒完全一样。
她蹲在那里，默默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那几粒砂。她站起身，将这一切记在心里，没有在密室中继续停留。她退回暗廊，将木门虚掩回原状，走到铁门边沿。她停下步子，侧耳听了听——水渠方向传来的震动比方才更近、更沉了，那节奏像是铁钎撬起条石后顺势砸落的重复动作，穿透岩层传到她脚底，一阵接一阵，没有停顿。她探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暗渠尽头的黑暗里没有火光，只有声音在逼近。
她站在铁门边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暗廊。旧档已到手，但铜锁木匣内空无一物——斗笠人要求她取出的，究竟是她布袋里那册簿册，还是那只空匣中本该存在、却已被别人取走的物件？她想起地砖上那道没有落灰的刮痕，想起木架底部被蹭开的灰尘，想起接缝里那几粒灰白色的细砂。有人在她之前找到了这间密室，而那个人离开时，带走了匣中的东西。
她将布袋系紧，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回头看。她弯腰钻过闸口，沿短坡回到水渠边，渠水仍没过脚踝，水面没有明显下降，但震动声已经从水渠尽头的岩壁中透了过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笃定，像倒计时一样撞进她的耳膜。她涉水向来路快步折返，没有系绳——她来时的麻绳还系在入口的铜环上，此刻她没有时间逐一收回，只握着盘好的绳团，一脚深一脚浅地从暗渠中穿过。
铜门在前方出现，她侧身挤过，将门扇推合。震动声隔着水道岩壁传来，越来越近。她没有回头，继续沿渠壁快步前行，直到黑暗中认出入口处那枚铜环的影子。她攀上石阶，将铜钮复位，条石合拢，从暗室中退了出去。
她将石板盖好，踩实浮土，没有停步。夜色沉沉，灰石滩方向隐约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是一段底轨被撬起后重重落地。她没有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转身沿河堤内侧的小路快速向府中方向撤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