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的城东街市,比白日更喧闹了几分。古器展的棚子顺着主街两侧一路排开,绵延半里有余,灯火将棚顶照得明晃晃的,人影在布帘间穿梭来去,空气中浮着旧铜铁锈与灯油混合的气味,被夜风搅得时浓时淡。沈长安走到展棚入口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沈明珠立在入口处等她,穿着一件藕色衫子,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纹样,手里握着一柄团扇,缓缓摇着。青荷提了一盏琉璃灯站在她身后,灯光自下而上映照,将她的眉目衬得温软含笑。见沈长安走来,沈明珠迎上两步,很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笑道:“姐姐可算来了,我方才还怕你不来呢。”
沈长安任她挽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展棚入口。两名护院模样的人守在门柱两侧,身姿笔挺,目光不看展品,反倒反复打量进出的人。那不是古器展雇来的护院,是将军府的人。她没有多看,收回目光,含笑应道:“说好了的事,怎么会不来。”
两人并肩步入展棚。棚内木架一列列排开,架上陈列着铜器、陶器与旧铁件,形制古拙,斑驳锈色在灯火下泛着沉静的光泽。沈明珠挽着她缓步前行,目光在展品间流连,嘴里闲话不歇:“姐姐你看这尊铜鼎,纹路像是前朝的。”又走了几步,“那盏灯台也不错,亏得这些人能翻出这么多旧物件来。”
沈长安随口应着,不在任何一件展品前多留。沈明珠步子不急不缓,走一路说一路,品评了几句古器优劣,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姐姐可听说城西周记那场火有眉目了?”她偏过头看向沈长安,语气像在聊一件寻常事,“我昨儿听人说,官府好像查出了点什么,只是还没对外放话。”
“没听说。”沈长安语气平淡,“这几天我没怎么出门,消息不灵通了。”
沈明珠笑了笑,没有追问,挽着她又往前走了几步,仿佛不经意地另起话头:“灰石滩那边这几天好像也有动静,府里的下人传得玄乎,说是夜里听见石头响,姐姐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沈长安心下一动,面上却纹丝不动:“石头响?许是河滩上的石头被水冲松了,夜里塌了一块,算不上什么大事。”她顿了顿,“倒是明珠妹妹消息灵通,连灰石滩的响动都知道了。”
沈明珠轻轻摇了摇团扇,语气轻快:“我也是听下人们闲聊说的,做不得真。”她没有再问,转而指向前面一架展柜,“姐姐看那边,有个铜盏挺有意思的。”
沈长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第三个展棚的角落里,一只铜盏被单独搁在一方旧布上。盏形古拙,腹部錾刻着一道纹饰,线条粗犷而简练,灯光下像一团暗色的漩涡。她走近两步,目光落在盏腹纹饰上——一道马形纹,与她手中钥匙柄端的纹饰几乎相同,但刻法更为粗犷,线条也更深,像是更早年代的制式。
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没有伸手去碰。“纹饰好看。”她随口说了一句,转身走向下一排展架。
她身后,沈明珠的目光在她方才停顿的位置多停留了一瞬,没有开口,默默跟了上去。
展棚深处人渐稀少,灯火在尽头微微黯淡下来。沈长安边走边与沈明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两侧动静。行至深处时,一阵风从棚后灌入,掀起一角的布帘,帘后暗处有一道人影快速闪过。那人影——身形中等,肩背微微佝偻,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旧帽。与斗笠人的剪影几乎一模一样。
她没有立刻转头。脚下步子未停,口中仍应着沈明珠的话,像是什么也没瞧见。又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抬手按了按额角:“走了这些路,有些口渴。青荷姑娘,劳烦你帮我去外面茶摊端一碗茶来。”
青荷看了沈明珠一眼,沈明珠点了点头。青荷放下琉璃灯,转身向棚外走去。沈明珠低头整理袖口,目光没有看向沈长安。沈长安趁这一瞬的间隙,侧身退了半步,从两架展柜之间的缝隙朝后棚方向扫了一眼——布帘已经落下,帘后人影无迹。她收回视线,站回原处。
青荷端了茶回来,沈长安接过来喝了一口,道了声谢。她又在展棚里逗留了片刻,神态从容,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待一盏茶喝完,她将茶碗递还青荷,对沈明珠道:“天色不早了,我明日还有事,先回去了。”
沈明珠没有挽留,笑着点了点头:“姐姐路上小心。”
沈长安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展棚。她没有沿来时的大路走,绕过展棚侧面,拐入一条窄巷。巷内光线昏暗,两侧堆着废木箱和旧席子,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头气味。她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向巷子深处走。
巷子不长,拐了两个弯后更窄了。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落得极轻,目光在暗处搜寻前方可能的人影。行至一处拐角时,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响动,像什么东西在墙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她停住脚步。
拐角处缓缓走出一人。衣色暗沉,压低帽檐,背对着她站在巷子中央。沈长安没有问他是谁,也没有后退。手在袖中轻轻握住匕首柄。
那人停了一息,开口,声音低沉微哑,没有回头:“你从军械库底侧带出来的东西,不该带出府。”
夜风从巷口灌入,将他的帽檐压得更低。他像是并不打算等她回应,说完这句话便迈步向巷子更深处走去,脚步声一声接一声,渐渐远了。沈长安站在原地,手仍按在匕首柄上,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
她没有追上去。她松开匕首柄,低下头,手指隔着衣料按了按怀中那叠纸条——“文卷两箱”四个字仍稳稳地覆在原处。她将对方的话又默念了一遍。“不该带出府。”他说的不是“不该取”,而是“不该带出府”。这意味着他知道她从密室中带走了什么,也知道她此刻将那些东西藏在何处。
她抬起头,看向巷口方向的夜空。她没有回府。她转身走出窄巷,沿城墙根向东绕行,朝灰石滩方向走去。夜风自河面吹来,裹着水汽与泥腥气,扑在脸上微凉。她要在天亮之前确认一件事:底轨到底被拆到哪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