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旧船厂锈蚀的铁门前刹住。
江潮跳下车，从兜里掏出那把从码头管理处顺来的备用钥匙，插进挂锁。锁芯发出干涩的转动声，铁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灰尘。
“就这儿？”林晚意跟着走进院子，看着眼前那栋墙皮剥落的二层小楼。这是镇上查封的集体资产，原本是船厂的实验室，去年就因为设备老旧废弃了。
“够隐蔽。”江潮推开主楼的门，里面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霉味混合的气息。一楼大厅里还堆着些生锈的仪器外壳，墙角结着蜘蛛网。
他径直走向靠墙的那排操作台——上面居然还留着一台老式示波器，灰扑扑的，但电源灯居然还亮着。
“这玩意儿还能用？”林晚意有些惊讶。
“船厂倒闭前欠了电费，但总闸没拉。”江潮拍了拍示波器外壳，“镇上懒得管，正好。”
他从大衣内衬的夹层里取出那块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单晶硅基板。在昏黄的灯光下，透明晶体板边缘泛着微弱的蓝光。
林晚意接过基板，仔细检查了接口。“这是……非标准接口。示波器的探头接不上。”
江潮没说话，转身走向墙角的配电箱。铁皮箱门虚掩着，里面是老式的旋钮式调压器。他伸手进去，凭着记忆开始调整那些已经锈蚀的旋钮。
“你在干什么？”林晚意看着他。
“改供电频率。”江潮头也不回，“这基板的工作频率和现在的市电不匹配。得调到47.5赫兹。”
旋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实验室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示波器的屏幕闪烁起来，原本稳定的扫描线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
林晚意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要调这个频率？”
江潮没回答。他走回操作台，从工具架上翻出一把钳子，三两下拆掉了示波器探头的前端，露出里面的铜芯。然后他拿起基板，将边缘一处极薄的金属触点对准铜芯，用绝缘胶带固定。
“试试。”
林晚意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示波器的扫描开关。
屏幕上的波形猛地跳动起来——不是规则的信号波形，而是一串串密集的脉冲代码，以远超这个时代示波器解析能力的速度滚动着。但就在这混乱中，偶尔会闪过几帧清晰的图形界面片段：电路图、协议栈结构、还有……日文标注的技术参数。
“这是……”林晚意声音发紧，“VRS协议？三井商社上个月才在东京发布会上宣布的下一代通信协议？”
江潮盯着屏幕，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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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隔间里，铃木太郎蜷缩在墙角。
他耳朵贴着木门，能隐约听到楼下传来的仪器嗡鸣和对话声。那几个押送他的渔民把他关进这间废弃的办公室后就锁门离开了，但铃木知道，江潮和林晚意一定在下面研究那块基板。
必须毁掉它。
铃木摸了摸西装内衬——钢丝锯还在。这是商社配发给外派人员的应急工具，藏在皮带扣的夹层里。他抽出那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钢丝，两端有微型握柄。
窗户是木框的，年久失修。铃木蹲到窗边，借着月光找到护栏最脆弱的一根木条。他把钢丝绕上去，开始来回锯动。
钢丝切割木头的声音很轻，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十分钟后，木条“咔”一声断裂。铃木小心地抽出断木，缺口刚好够他侧身钻出去。
窗外是二楼的雨檐。他扒着窗台，一点点挪到外墙的排水管旁，抱着锈蚀的铁管滑到一楼地面。
实验室的主窗透着光。铃木蹲在窗下，屏住呼吸往里看——江潮和林晚意背对着窗户，正专注地盯着示波器屏幕。那块晶体基板就放在操作台上，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门没锁。
铃木轻轻推开门缝，侧身挤了进去。他的目标是操作台旁边那桶清洗零件用的汽油，只要泼上去，再划根火柴……
脚刚踏进主操作区的地面。
“哗啦——”
一张渔网从天而降，瞬间把他裹了个结实。铃木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被渔网收紧的力量带倒，重重摔在地上。几乎同时，挂在门框上方的一个灭火瓶被拉线触发，“砰”地砸落，虽然没有砸中他，但瓶体破裂后喷出的干粉糊了他一脸。
“咳咳……八嘎！”铃木在渔网里挣扎。
操作台前的江潮转过身，手里还拿着示波器的探头。他走过来，蹲在铃木面前。
“铃木先生，”江潮说，“你这潜行技术，比你们商社的通信协议漏洞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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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网被解开，但铃木的双手被江潮用电工胶带反绑在背后。他被按在操作台前的椅子上，正对着示波器屏幕。
林晚意已经调出了基板中一段完整的协议栈解析图。屏幕上，VRS协议的层叠结构清晰可见，但在传输层和会话层的衔接处，有一个明显的红色标记——那是江潮用记号笔在屏幕上临时画出的圆圈。
“这里，”江潮用铅笔尖指着红圈内的代码段，“握手验证的随机数生成算法，用的是伪随机序列。种子值固定为当天东京证券交易所的日经指数收盘价的后六位。”
铃木脸色变了。
“所以只要有人知道这个规则，”江潮继续说，“就能在协议握手阶段预测出验证码。而你们商社计划在四十八小时后——也就是本周五下午三点，正式启用VRS协议进行第一批跨国金融数据实时传输。”
他俯身靠近铃木：“周五的日经指数，会因早盘一则关于美国国债利率上调的误报消息而暴跌217点。收盘价会是……”江潮顿了顿，“35892。”
铃木的呼吸急促起来。
“用35892的后六位‘5892’作为种子，生成的伪随机序列是：14, 87, 33, 05, 92……”江潮报出一串数字，“这些数字会作为验证码，出现在你们商社与纽约、伦敦、法兰克福三地交易所的首批测试链接中。而如果有人提前知道……”
“不可能……”铃木喃喃道，“这协议是绝密……测试时间只有高层……”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林晚意调出基板另一段数据，那是一份标注着“应急预案”的日文文档截图，上面明确写着VRS协议漏洞的临时修补方案——而预案的制定日期，是1988年11月4日。
也就是三天后。
铃木盯着屏幕，额头渗出冷汗。他终于意识到，江潮手里握着的不是技术，而是……未来。
“你想要什么？”铃木的声音干涩。
江潮从操作台下抽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摊开在铃木面前。那是一份经营权转让协议的草稿，甲方空白，乙方写着三井商社，转让标的是商社在沿海三个港口城市的冷库资产。
“签字。”江潮把笔塞进铃木被胶带捆住的手指间，“无偿转让。然后我会告诉你，怎么在周五的漏洞爆发前，让你个人账户里的资金安全撤离。”
铃木的手在抖。他家族在名古屋的产业已经连续三年亏损，如果这次商社的协议丑闻爆发，他作为项目对接人，不仅职位不保，家族还会被牵连索赔……
笔尖落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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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签完，铃木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在椅子上。江潮收起文件，林晚意则继续操作示波器，试图解析基板更深层的数据。
突然，屏幕上的代码流停住了。
一组坐标跳了出来，不是经纬度格式，而是一串六位数字：**240815**。
“这是什么？”林晚意皱眉。
江潮盯着那串数字，瞳孔微微收缩。他太熟悉这组数字了——前两位“24”是县代码，中间“08”是乡镇代码，最后“15”是村编号。
那是他前世出生的那个渔村。1988年的现在，那里还是一片荒滩，只有几户渔民搭的窝棚。
而基板的数据流在显示这组坐标后，开始循环播放一段简短的二进制序列。林晚意把它转换成ASCII码，屏幕上出现三个英文单词：
**ORIGIN POINT**
起源点。
示波器突然发出一阵过载的蜂鸣，屏幕闪烁几下，黑了。实验室的灯光也同时熄灭，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操作台上投下冷清的光斑。
停电了。
黑暗中，江潮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摸黑拿起那块单晶硅基板，晶体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边缘那串微缩代码仿佛在呼吸般明灭。
“江潮？”林晚意轻声问。
“明天一早，”江潮说，“去渔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