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叩响院门时，春禾正从廊下走过。她放下手里的水盆，走过去开了门。青荷站在门外，穿一件浅青色比甲，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朝院中扫了一眼，见沈长安立在檐下，便含笑福了一福：“大小姐，二小姐让我来传句话——今日城东古器展补入一批新货，里头有件带马纹的铜器，二小姐说您上次对那纹饰感兴趣，问您午后有没有空去看看。”
沈长安在檐下站着，日光从她背后斜斜照过来，将她的影子落在廊柱边。她微微点头：“劳烦你回二小姐，午后我去。”
青荷应了声，却没有立刻转身，目光在院中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尤其在窗台与门缝处各停留了一瞬。她很快收回视线，笑吟吟地道：“那奴婢便回去回话了。”转身要走。
“青荷姑娘留步。”沈长安忽然开口。
青荷顿住，回过头来，神色未变：“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沈长安向前走了两步，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话家常：“我听说二叔这几日常去城西走动，我有些事想找他，却总碰不见人。明珠妹妹可知道他是在看什么？”她问得轻描淡写，目光却牢牢锁着青荷的脸。
青荷微微一顿，随即笑道：“这个奴婢不清楚——二老爷的事，哪轮到我们当丫头的过问。”她答得滴水不漏，但就在她说“不清楚”时，目光有一瞬向右侧偏去，落在回廊尽头沈二叔院子的方向上，又飞快地收回来。
沈长安没有追问，笑了笑：“那倒也是。你回去吧。”
青荷欠了欠身，快步出了院门。沈长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脸上的笑意淡下来。青荷那句“不清楚”答得太快，像早就备好的话。而她目光偏移的那一瞬，分明是在遮掩什么。她站在院中想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她先查看门闩与窗栓。门闩没有撬动痕迹，窗栓也完好，木质表面没有任何新划痕——从外硬闯是不可能的，来人要么有钥匙，要么趁她离府时从她通常进出的路线潜入了屋内。她蹲下身，查看床底暗格。暗格表面覆着一层浮灰，她昨日离府前曾以手掌抹平，如今灰面上多了一道横擦过的指痕——两指宽，力道均匀，像是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扫过。来人知道暗格的位置，但未必知道如何开启。他们试过，没有打开。
她直起身，环顾屋内。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衣箱内的衣物也没有移位，连桌上那盏未倒净的冷茶都还保持在原来的位置。搜屋的人手法很细，几乎将所有东西都恢复了原状。她走到窗台边，蹲下，查看窗台砖缝的夹层——她昨日并没有在这里藏东西，但此刻仔细观察，发现砖缝灰浆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新划痕，像是什么硬物曾在缝隙边缘试探过。她用手指摸了摸，划痕很新，不超过一日。
她没有作声，从床底暗格中取出那册簿册，展开冯叔给的假封皮，套上去试了试——尺寸吻合，旧铜包角的角度也几乎完全一致。她将假封皮裹着那本簿册，放回暗格原处，又用指尖将浮灰重新抹平，退后半步看了看，确认看不出翻动的痕迹。真簿册则以油纸包裹，塞入窗台砖缝内侧更深的一个夹缝里，再用灰泥封好边沿。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洗净，换了件出门的衣裳，拿起一只旧荷包，向府门走去。
午后到达城东古器展时，人潮比前一日更多。沈明珠照例等在展棚入口，但这次没有上前挽她手臂，只站在两步开外，含笑点头：“姐姐来了。”她的语气不像昨日那样热络，话虽还带着笑，却像是照着一套既定的礼节走完便算完成了任务。沈长安也不多言，应了一声，跟她并肩走进展棚。
沈明珠径直引她穿过前几排展架，走到最里侧一架展柜前停住。柜中陈列着一只铜盏，形制与昨日她见过的那只几乎一样，但盏腹的马形纹更加清晰，纹路刻痕极深，线条棱角分明，像是模具的原器。沈明珠没有碰展柜，只微微侧过头看着她：“姐姐看这个，上面的纹路是不是很眼熟？”
沈长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铜盏，目光在纹路上停了一息，随即移开，语气平淡：“确实与昨日的像。”她抬头看向沈明珠，“这只盏是哪家铺子送来的？”
沈明珠笑了笑，声音轻柔：“听说是从北边来的客商，路过城中寄售的。昨日那只是仿品，这只是原器。”她说这话时，青荷站在她身后，目光又往展棚后方飘了一下。
沈长安顺着那条视线扫过去——展棚后方一道布帘微微晃动，透出缝隙，隐约可见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整理箱子。他背对展棚，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影。他手里捧着一只铜锁木匣，形制古拙，边缘包着铜角，锁孔处的形制与旧寨密室里那只几乎相同。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低头对沈明珠道：“确实好看，不过我不太懂这些，看看便是。”
沈明珠没有多留她，又说了几句闲话，便以还有事为由先带着青荷离开了。沈长安站在展柜前，等她们走出展棚门口，才转身绕到展棚后方。布帘后的空地上堆着几只旧箱子，方才那个中年人已经不在了。她走过去，蹲下，查看箱子一侧的痕迹——其中一只木箱的侧面有一道磨损的划痕，像被绳索长期捆扎留下的勒痕，与沈二叔长随从城西取回那只铜锁木匣时裹着的粗麻布摩擦痕迹相近。她没有多留，站起来走出展棚后巷，目光在巷口扫了一圈。巷子两侧空无一人，那个穿灰布短打的中年人已经没了踪影。
她在展棚后站了片刻。青荷两次目光偏移，都指向展棚后方。如果冯叔仿制的封皮已经合上，那她手里真正的东西已经藏入窗台夹缝。但沈二叔书房里那只铜锁木匣——沈二叔从城西取回的那只——是否仍在那里，她必须亲眼确认。青荷的态度、搜屋的手法、展棚后中年人与铜锁木匣的踪迹，串在一条线上。她心中有数，转身离开古器展，沿街走了半圈，在城东市口的茶棚坐下，要了碗茶，慢慢喝着。她的目光看起来落在街面上来往的行人身上，脑中却已将那间书房的位置、周边巡夜的时辰、可能存在的暗门过了一遍。
她喝完茶，放下碗，起身回府。回到偏院时日头已偏西，她在檐下站了片刻，目测了一下从偏院到沈二叔书房的路径距离。那是一条她从未在夜间走过的路线。但今夜，她必须走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