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江潮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他披上外套拉开门,赵刚满头是汗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纸,纸边都被攥皱了。
“江哥,出事了。”赵刚声音发紧,“公海频道刚发的通告,‘深海挑战号’没走,他们倒打一耙!”
江潮接过电报,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扫了几眼。电文是英文,措辞官方而强硬,声称“因中国籍渔民江潮在争议海域的非法作业,导致本公司价值数百万美元的深海作业机器人失踪”,要求“依据国际海事仲裁公约,对相关码头及作业船只进行联合调查”。
“狗屁的仲裁。”江潮把电报揉成一团,“这是要玩法律战了。”
林晚意也醒了,从里屋走出来,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
“梅森换招了。”江潮把纸团扔进垃圾桶,“不玩硬的,改玩阴的。1988年这套国际仲裁,说白了就是他们那帮人自己定的规矩,咱们进去就是挨宰的份。”
赵刚急道:“那怎么办?他们要是真派调查组过来,咱们码头就得停摆,刚接的冷库订单全得黄!”
江潮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渔村的方向还隐在晨雾里,那片荒滩的轮廓都看不清。
“铃木那笔预付款,到账多少了?”他忽然问。
林晚意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昨天下午到的,三百二十万日元,按黑市汇率折合下来差不多八万人民币。”
“够了。”江潮转身,“赵刚,你现在就去省工业厅,找王主任。就说咱们要签‘亚洲最大冷链中转港’的意向书,选址就在渔村那片荒滩。”
赵刚眼睛瞪圆了:“江哥,那地方现在还全是烂泥滩啊!八万块钱连前期勘测都不够……”
“不够也得签。”江潮打断他,“意向书签了,地就圈住了。梅森不是要仲裁吗?咱们就给他看看,这片海域边上要建的是什么——不是他嘴里‘非法作业的小码头’,是国家级重点工程。”
林晚意听明白了:“你是要用这个项目,把水搅浑?”
“不止。”江潮从抽屉里翻出个铁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几块锈迹斑斑的金属零件,其中一块上还能勉强看出“DeepSea Challenger”的蚀刻字样——这是之前从海底捞上来的那些监听设备残骸。
他拿起那块带标识的零件,在手里掂了掂:“赵刚,签完意向书后,马上联系省报,还有……我记得香港《明报》有记者在省城跑新闻?一起请来。”
“你要开记者会?”林晚意问。
“开工仪式。”江潮说,“就在渔村荒滩上开。到时候,我会‘不小心’把这些零件展示给记者看。”
赵刚倒吸一口凉气:“江哥,这标识……你确定要这么干?这可是直接指认他们搞间谍活动啊!”
“证据?”江潮笑了,“这玩意儿是从咱们领海海底捞上来的,上面刻着他们的船名。至于它到底是什么设备……”他顿了顿,“记者们会自己猜的。”
三天后,渔村荒滩。
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扯着红布横幅,上面写着“东海冷链中转港项目奠基仪式”。台下稀稀拉拉站了几十号人,除了村里被组织来看热闹的渔民,更多的是扛着相机、拿着笔记本的记者。
省工业厅的王主任站在台上念稿子,官腔打得十足。江潮站在台侧,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林晚意悄悄碰了碰他胳膊,低声道:“香港记者来了三个,省报两个,还有一家是新华社驻省分社的。”
“够了。”江潮说。
等王主任念完,主持人请“项目投资人江潮同志讲话”。江潮走上台,没拿稿子,就拎着那个帆布包。
“感谢各位领导,各位记者朋友。”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透过简陋的扩音器传得很清楚,“今天这个项目能启动,说实话,不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镜头:“前阵子我们在海上正常作业,遭遇了外国船只的非法干扰,甚至威胁。这些事,很多渔民兄弟都亲眼看见了。”
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
江潮拉开帆布包,从里面掏出那几块金属零件,直接放在讲台上。有眼尖的记者立刻举起相机,快门声咔咔响起。
“这些,是我们从咱们自己领海的海底打捞上来的。”江潮拿起那块带标识的零件,特意把刻字那面转向镜头,“上面写着什么,大家自己看。”
“深海挑战号!”台下有记者念了出来。
“对。”江潮把零件放下,“就是那艘号称要搞‘国际仲裁’,说我们导致他们设备失踪的船。可奇怪了,他们的设备,怎么会出现在咱们领海的海底?”
他停在这里,不再往下说。
台下已经炸了锅。香港记者挤到最前面,话筒几乎戳到江潮脸上:“江先生,你的意思是,这艘外国船只在从事间谍活动?”
“我没这么说。”江潮平静道,“我只是展示事实。至于这是什么设备,为什么在这里,我相信有关部门会调查清楚。”
仪式在混乱中结束。记者们围着江潮问个不停,王主任脸色发白地把江潮拉到一边:“小江,你这……你这搞得太突然了!这事得上报,得上报啊!”
“您尽管上报。”江潮说,“事实就是事实。”
当天下午,消息就开始发酵。省报的稿子还算克制,只提了“发现可疑设备”;但香港《明报》的标题就直接多了:“美籍科考船被指在华领海从事间谍活动”。
电报传到公海上时,梅森正在船长室里喝咖啡。
副手拿着电文进来,脸色难看:“先生,中国那边的媒体……”
梅森扫了一眼电文,咖啡杯重重顿在桌上:“他妈的,这小子反咬一口!”
“我们现在很被动。”副手说,“如果真闹成外交事件,母公司那边……”
梅森盯着电文,沉默了几秒钟,忽然冷笑起来:“法律战打不成,那就换一招。通知财务部,锁死江潮所有海外贸易的结算通道。他那个港口不是刚开工吗?我看他拿什么买建材,拿什么发工资!”
命令传回纽约总部。两小时后,江潮在省城银行的外汇账户被冻结,所有正在进行的海外水产贸易订单,付款方全部收到“交易风险提示”。
消息传到渔村时,江潮正在临时工棚里看施工图。
林晚意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我们在香港的贸易公司来电报,说所有海外买家都收到通知,和我们交易‘存在法律风险’。刚谈好的两笔鳕鱼订单,对方直接取消了。”
赵刚急得在工棚里打转:“江哥,这下麻烦了!港口刚开工,每天都是钱!咱们账上那点人民币,撑不了几天啊!”
江潮没说话。他走到墙角,打开那个从实验室带回来的木箱,取出黑匣子基板。
“晚意,把门关上。”他说。
林晚意关上门,工棚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江潮用螺丝刀撬开基板的第二层封装——那层看起来像普通塑料的壳体,在特定角度下撬开后,里面露出一张极薄的、类似胶片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把胶片抽出来,铺在桌上。林晚意凑过来看,上面不是电路图,而是一系列复杂的时间轴、指数曲线和标注着英文的箭头。
“这是……”林晚意皱眉。
“全球主要股市指数走势预测。”江潮的声音很平静,“从今年十月开始,到明年三月。看见这些红色箭头了吗?标注的是撤资避险的最佳时间点。”
林晚意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这是谁预测的?”
江潮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指着胶片上最显眼的一行标注:“1988年10月19日,纽约道琼斯指数单日下跌22.6%——他们管这叫‘黑色星期一’。”
“可今年才八月!”林晚意声音发颤,“这东西如果是真的……那它来自……”
“不重要。”江潮打断她,抬头看向林晚意,“咱们现在手里还有多少外汇?”
“被冻结前,香港公司账上还有大概五十万美元的货款。”林晚意说,“另外我在瑞士银行有个私人账户,里面是我爸留的……大概二十万法郎。”
“全部提出来。”江潮说,“通过地下钱庄,分批次转到我们在开曼群岛注册的那个空壳公司账户。”
“你要做什么?”
江潮盯着胶片上那些红色的箭头,眼神冷得像冰:“梅森想用金融手段卡死我们?那我就用他们的游戏规则,把他们桌子掀了。”
他转头看向林晚意:“通知我们在香港的操盘手,从下周一开始,用所有能调动的资金,做空全球主要股市——纽约、伦敦、东京、香港,一个都别放过。”
工棚里安静了几秒。
林晚意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话:“这会是一场豪赌。”
“不。”江潮把胶片小心收好,“这是收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