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石榻后的暗角里，匕首握在掌心，呼吸压得近乎无声。门外的脚步停住了，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小室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石壁的细响。她等了约莫二十息，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动作——像是衣料贴着石壁滑落，那人蹲了下去。
她低头看向自己脚边。从门口到石榻之间，地面上残留着几枚浅湿的脚印，是她踩水进来时留下的。门缝透入的光线落在那串印迹上，泛着微微水光。那人蹲在门外，应当正在查看这些脚印。她没有动。那些脚印只停留在离门数寸处——她进小室后先站在门边观察了片刻，水汽已在脚底干了大半，走到石榻前时，脚印已淡得几乎看不出痕迹。来人若从门口的位置看过来，只能看到一串浅淡的水印，断在门内几步远的地方，看不出走向。
又过了数息，门外传来一声极低的轻哼，像是判断已然形成。随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没有推门，从门前经过，向主通道更深处移去。她听那步声走远，又等了数十息，才缓缓直起身。她没有立刻离开，先走到石榻前蹲下，解开暗格盖板，从衣袋中取出一块薄石片放回格内——那是她方才取账册时顺手放在一边的，现在放回去，让暗格外表看起来像是自然闭合。她又从榻脚内侧的灰泥处抹了一小撮干灰，敷在盖板边缘的撬痕上。随后她绕到榻后，以匕首沿着石墙砖缝逐一试探。撬到第三块砖时，刃尖触到一处松动的边缘。她压腕将砖撬出，露出后方一道仅容侧身的窄缝。她把石砖放在一旁，侧身挤入，又从内侧将砖拉回来，掩住出口。
缝内只有一掌多宽，她不得不贴着石壁侧行，肩胛骨擦过粗糙的砖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沉闷干燥，带着陈年积灰的味道。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渐渐开阔，头顶隐约透入一线微光。她加快脚步，看到一堵石壁上嵌着一道铁爬梯，梯身锈迹斑斑，踏脚的横档覆着厚厚的褐色锈壳。她伸手握住横档，用力摇了摇——牢固。她仰头向上望去，梯子很高，消失在头顶一片黑暗之中。她攀上去，一步一级，锈屑随着动作簌簌下落。爬了约莫两丈多高，梯顶通向一个尺余见方的横向凹口，像是一处废弃的观察孔。她翻入凹口，蹲下，向外望去。
下方是一间开阔的石厅。穹顶高拱，地面干燥，四壁残留着旧时安装铁架的凿孔。石厅正中的地面上，那支三人小队正与另一伙人会合。厅中一共有五人，比方才多出两人。三人中领头者蹲在地上，手指在地面画着一条线，又指向石厅西壁的一处旧门洞。对面为首的人穿着灰褐色短衫，腰间束带，身形高瘦，站姿端正，双肩稳稳压着，脚掌平贴地面，像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久到不需要特意维持姿势。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那个站姿，她在沈二叔书房那幅《山河旧寨图》上见过——画中站在寨墙前的人，背脊挺拔，肩膀端平，脚掌也是这样的姿势压在地面上。
她没有出声。下方的人也没有说话。那为首者只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领头者的判断。随后他身后的人递上来一只长条形的布包。他解开布包，露出一件物事——一截乌铁短杵，约莫一尺来长，杵身刻着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泛出暗青色的光泽。她的目光落在那截短杵上，停住了。她见过那纹路——在铜页上，底轨基座侧壁的嵌合凹槽，尺寸与这根短杵完全吻合。那是用来调整闸门配重的工具。她默默记下短杵的形制与长度，又看了片刻，直到下方的人收起短杵，她才从观察孔退回夹道。
她没有沿原路返回小室，而是沿着夹道向另一个方向继续前行。走了约莫四五十步，尽头是一扇窄门，门板朽烂，合页处锈得只剩半边。她侧身推开门，进了一间极小的石室，四壁粗糙，墙角散着碎木屑与一片破旧的藤箱。藤箱半倒在地上，箱盖斜翘，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她蹲下，掀开箱盖，里面散着几卷残破的纸张，纸质与账册相同，但字迹是另一只手的——笔画紧凑，墨色深浅不一，像赶工抄录的工程底稿。她翻了几页，内容为灰石闸整修时的工程明细，在“糯米浆”条目后看到一行批注：“此一笔与总账不符，已查。”批注下方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小小的马形印记。
她将那几页纸叠好，收入怀中。没有在杂屋多留，她按原路退回，将石砖推回原位，抹去边缘的浮土，又将暗格盖板压实。她走到门边，侧耳静听。门外无声。她拉开一条门缝，确认通道空无一人，才侧身闪出，沿来路涉水退回。
水声在她脚下轻轻回响，旧水道中的气息重新裹上来。她快步向石拱门方向走去，水面渐深，淹过小腿。拱门已经近在眼前。她正要绕过拱门，目光忽然落在水面上——一件暗色的东西浮在拱门边缘的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是一片布，颜色比她身上衣物的颜色深，布面粗砺，像是从某件外衫上割下来的。她蹲下，将那片布从水中捞起，水珠顺着布角滴落。布片边缘是整齐的切口，不是撕扯撕裂的痕迹。她将布片翻过来，借着拱门方向漏入的微光，看到内面有一角墨痕，已经被水浸得晕开，但仍能辨认出笔画的上半截——一个字的起笔和横折。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认得那个字。“沈。”
那不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她检查过自己的衣摆和袖口，没有破口。有人在她之前经过这条水道，在她进入石拱门之后折返，在这里留下了一片带着墨痕的布片。而那个字，像是被人从什么东西上剪下来的——像某件旧衣裳内侧缝着的标记，被人连布带字割下来，又丢在了这条水道里。她将布片折好，收入怀中，没有再看拱门外的方向，贴着石壁涉水而出，沿来路退回。
她需要尽快回到地面上去。带上账册、纸页，和那片写着“沈”的布。这些东西叠在她怀中，像一片片烫手的碎片，正慢慢拼出一幅她尚未看清的图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