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她起身,没有叫春禾,自己打水洗脸,拢好头发,换了件家常的浅青色旧衫。她没有将锁扣带在身上,把它和玉佩一起放回木匣,塞入枕下最深处。她推门出去,晨风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迎面扑来。春禾正在院子里扫地,见她出来,抬头笑了笑:“大小姐今日不出门?”
“在府里待一日。”她说。
春禾应了一声,继续低头扫地,没有多问。她沿着廊下走了一圈,没有往沈二叔书房的方向去。只在府中常走动的几处转了转——花厅、前院、厨房后墙。走到前院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侧门闪出去,腰间挎着一只布包。是沈二叔的长随。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从正门出去,而是从侧门的小巷绕向了西边。她放慢脚步,像是在看墙根的花,余光却跟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没有穿平时的短褐,换了一件半新的灰衫,脚步比往日快了些,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她想起沈明珠昨夜说的话——“他去了灰石滩。天亮以前不会回来。”沈二叔一夜未归,长随却一早从侧门出去。她去厨房灶间,跟烧火的婆子说了几句话,又在廊下站了片刻,才回到偏院。
傍晚时分,日光开始倾斜。她换了件深色的旧衣,没带任何多余的东西。只从枕下取走那只木匣——没有打开,整只匣子放进怀里。从夹层取出那封旧信,折好,贴着木匣放妥。她走出偏院时,没有遇到春禾,也没有遇到府中其他人。她沿长街向西,没有急着赶路,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寻常出门散步。走到老城隍庙附近时,她没有直接靠近,先绕到庙前一条窄巷中,远远观察了一会儿。庙门紧闭,门前冷清,香炉里的旧灰积了厚厚一层,像是许久没有人来上过香。没有人影,没有异常。
她绕到庙后,沿着土墙根走到一扇窄木门前。门板发黑,合页上的漆已经剥落,像是很久没有人开过。她站在门前,没有敲门。日头又落下一截,巷子里的阴影拉长。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闩被拉开了。沈明珠出现在门缝里,穿着深色的斗篷,帽子没掀起来,只露出半张脸。她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一步,让沈长安进了门。
庙内很小。供桌上空着,香炉早已积满灰。沈明珠将门闩重新闩好,才摘下兜帽,露出面容。她没有绕弯子,开口第一句就是:“你带了吗?”沈长安没有立刻回答,先观察了一下四周——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她才说:“带了。”她取出木匣,放在供桌上。没有打开,也没有退开。“你先告诉我一件事。那枚玉佩,你是怎么知道在我手上的?”
沈明珠看了看那只木匣,又抬起目光看她,没有立刻作答。像是斟酌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因为是我让人放在你枕下的。”
庙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屋檐的瓦缝间穿过,发出细弱的声响。沈长安没有接话。沈明珠似乎也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沈长安从未在她身上听过的郑重:“那枚玉佩,是我娘的遗物。不是养大我的那位,是我亲娘。”
沈长安的目光微微一顿。沈明珠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供桌的边角上:“她把这枚玉佩留给我的时候,我年纪还小。只记得她和我说的那句话——‘将来若是有人带着另一件东西来找你,那人可以信。’”她说“另一件东西”时,语气放得很轻,像是不确定这个词用得对不对。
沈长安沉默片刻,伸手打开木匣,取出那枚玉佩,放在供桌上。她没有再说话,从怀中取出那枚锁扣,放在玉佩旁边。沈明珠的目光落在那枚锁扣上,停了一会儿,才从自己怀中取出另一枚锁扣,放在玉佩的另一侧。两枚锁扣分列左右,缺口相对,像是一只尚未扣合的环。
沈长安看着那三样东西,在供桌上摊成一个不完整的圆。她问:“你既然知道有一枚锁扣在二叔的书房里,为什么不自己取?”
沈明珠抬头看她,目光清亮:“因为取不到。二叔防着我,他知道我一直在找母亲留下的东西。他让我能自由进出他的书房,却从来不让我有机会打开那只樟木箱。”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不一样。你进得去。”
沈长安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那两枚锁扣,又看了看那枚玉佩。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拼合:沈明珠知道锁扣藏在书房里,但她没有办法绕过沈二叔的防备去取。所以她打开箱底的隔层,将锁扣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等她来取。她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编排这些的?”
沈明珠没有迟疑:“从你回府那日起。”她看着沈长安,目光平静,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很多年。“我一直在想,若我真的照娘亲说的那样把玉佩交出去,那人会是谁。外面来的人我不信,府里的人又都听二叔的。直到你来了。”她没有再说下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供桌上的东西在昏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沈明珠先将自己的那枚锁扣收起,又把木匣推回给沈长安。“这个先放你那里。”她说,“等你弄清楚了这两枚锁扣要合的是什么,再决定要不要还给我。”她站起来,紧了紧斗篷,朝后门走去。走到门边,她又回头:“明天日落,还是这里。我会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母亲。”
门板开了一条缝,她的身影走了出去。门合拢,风从瓦缝间穿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灰轻轻扬了一下。沈长安在庙里站了一会儿,才收起木匣,没有从后门走,绕到庙前那条窄巷,沿来时路返回。夜色渐浓,她贴着墙根前行,怀里那只木匣隔着衣料轻轻硌着她。她没有立即回府,先绕到周记铜铺后巷的砖垛阴影里,确认无人跟踪,才从后窗翻回偏院。她将木匣藏进窗台夹层,旧信放回原处,锁扣贴身收着。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没有点灯,只看着窗纸外那一寸寸浓起来的夜色,在脑中反复盘算着沈明珠那句话。她说:“你会告诉我一件事——关于你母亲。”她握着那枚锁扣,指腹摩挲着背面的马形印记,等着明天日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