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港口那三台德国进口的龙门吊。”
江潮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梅森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身后的助理迅速翻开文件夹，低声汇报：“那三台设备价值一千两百万美元，是去年刚进口的……”
“不够。”江潮打断道，“再加三艘船。”
“船？”梅森挑眉。
“万吨级的原油货轮。”江潮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我听说你们财团在公海上正好有三艘满载的油轮，从波斯湾过来的。就它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晚意站在江潮侧后方，手指微微收紧。她记得江潮昨晚在船舱里说的话——“梅森这种人，你越表现得像个贪婪的暴发户，他越觉得你在他掌控之中。”
“江先生胃口不小啊。”梅森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三台龙门吊，再加三艘油轮？你知道那三艘船上的原油值多少钱吗？”
“知道。”江潮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所以才要。”
梅森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突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港口繁忙的景象，吊车起起落落，货轮进进出出。
“可以。”他转过身，“但我要‘时代航行者’残骸的全部持有权。包括黑匣子，包括里面任何可能存在的……技术核心。”
“成交。”江潮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梅森的手干燥有力，江潮的手掌上有常年拉网留下的老茧。
合同是现成的。梅森的团队显然早有准备，厚厚一叠文件被推到江潮面前。林晚意俯身仔细翻阅，她的专业是通信工程，但这些年跟着江潮，连国际商法条款都硬啃下来了。
“第三页第七款，”她低声说，“‘交割物包括但不限于残骸主体、附属设备及内部存储介质’——这个‘存储介质’定义太宽泛了。”
江潮点点头，看向梅森：“改掉。改成‘残骸主体及可见附属设备’。黑匣子算附属设备，但里面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被海水泡坏？”
梅森眯起眼睛。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像有电流在噼啪作响。
“好。”梅森最终让步，“按你说的改。”
合同修改，打印，签字盖章。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林晚意从随身的金属箱里取出那个铅封的盒子——正是从海底打捞上来时的原样，封蜡完好，只是重量轻了那么一点点。她当着梅森的面打开，里面那块“单晶硅基板”静静躺在防震海绵里，表面涂着一层特殊的感光材料，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梅森的专家上前检测。手持式扫描仪在基板上方来回移动，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
“结构完整度92%。”专家汇报，“表面有海水腐蚀痕迹，但核心层保存良好。”
梅森满意地点头。
交割完成。
就在双方握手道别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陈建国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传真的电报，脸色发白。
“东京股市……”他喘着气，“崩了。”
几乎同时，梅森助理的卫星电话响起。接听不到十秒，助理的脸色也变得难看，凑到梅森耳边低语。
梅森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他看向江潮，眼神复杂：“江先生运气不错。”
“运气？”江潮笑了，“我从不靠运气。”
他接过陈建国手里的电报，扫了一眼。日经指数单日暴跌18%，纽约道琼斯开盘即跳水——一切都和【宏观沙盘】里预示的时间点吻合，误差不超过两小时。
“梅森先生，”江潮收起笑容，“按照合同，那三艘油轮现在是我的了。您看什么时候办理过户手续？”
梅森盯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早就知道。”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根本不是要那些设备，你要的是船。”
“我要的是船上的油。”江潮纠正道，“三艘万吨级油轮，满载就是三十万桶原油。按现在的国际油价……差不多值四千五百万美元。够我港口半年的燃料开销了。”
“你拿不到。”梅森冷笑，“那三艘船还在公海上，船籍是巴拿马，运营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没有我的签字，你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是吗？”江潮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另一份合同副本。但在最后一页，多了一个鲜红的印章——“资产转让有效”，盖章单位是某沿海省份的外经贸委，日期是昨天。
梅森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怎么可能……”
“巧了。”江潮说，“你们财团上个月为了避税，把那三艘船挂靠在一家香港的空壳公司名下。而那家空壳公司……昨天刚完成股权变更。新股东是我。”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梅森的助理慌忙翻查文件，几分钟后，他抬起头，声音发颤：“是真的。法律部昨天收到了变更通知，但当时正在处理股市的……”
“不用说了。”梅森抬手制止。
他重新看向江潮，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审视——不是看暴发户的那种轻蔑，而是看对手的警惕。
“所以从一开始，你打捞残骸是假，盯上这三艘船才是真。”
“残骸也是真的。”江潮纠正，“只不过里面的东西……值不了你们想的那个价。”
梅森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那笑声很冷，带着自嘲。
“我明白了。你故意表现出对设备的贪婪，让我以为你只是个想扩张的土老板。然后顺势提出要油轮，我觉得反正船在公海上，你就算拿了合同也实际控制不了，所以痛快答应。等股市一崩，我们财团资金链断裂，那三艘船就成了法律上的无主资产——这时候你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股权文件，名正言顺地接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江潮，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过奖。”江潮平静地说，“现在，可以安排交接了吗？”
梅森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转身。
“我们走。”
他的团队匆匆收拾文件，跟着他离开会议室。门关上的瞬间，林晚意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陈建国赶紧扶住她：“林工，没事吧？”
“没事……”林晚意摆摆手，看向江潮，“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准备的股权文件？”
“一个月前。”江潮走到窗边，看着梅森的车队驶离港口，“从【宏观沙盘】提示股市崩盘时间点的那天起，我就开始布局了。”
陈建国挠挠头：“可我还是没明白，咱们要那么多油干啥？咱港口用不完啊。”
“不是给咱们港口用的。”江潮转过身，“沿海三个省，十七个地市，下个月的燃料供应计划都指着这三船油。现在它们在我手里——你说，燃料定价权在谁手里？”
林晚意倒吸一口凉气。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交易，这是一场从金融到实业的完整收割。用股市空头赚来的钱做杠杆，用虚假的贪婪做诱饵，最终拿到的是能影响半个沿海地区经济的战略资源。
“可是……”她犹豫道，“梅森不会善罢甘休的。还有他背后的财团……”
“所以他们更需要这三船油。”江潮说，“股市崩了，现金断了，但实体产业还得运转。炼油厂要原油，发电厂要燃料，运输公司要柴油——谁手里有油，谁就是爷。”
他拿起桌上的卫星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建国，带人去公海接船。手续齐全，直接开进三号港。告诉码头，卸油的时候每桶抽检，我要知道油品质量。”
挂断电话，他看向窗外。
港口上空，一架直升机正在起飞——那是梅森的专机，正朝着公海方向飞去。但已经晚了。
陈建国的船队此刻应该已经抵达预定坐标，带着盖满公章的文件，以及一整支从渔业公司临时调来的“护航队”。那些老渔民或许不懂金融战，但论在海上抢时间、卡位置，没人比他们更在行。
“晚意。”江潮突然开口。
“嗯？”
“把那个真的基板收好。”他低声说，“梅森拿走的那个假货，最多撑三个月就会失效。到时候……他们还会回来的。”
林晚意点点头，抱紧了怀里的金属箱。
箱子里，那块真正的透明晶体板正静静躺着。上面刻着的深海光缆协议构架图，是这个时代还不该出现的技术。
而江潮知道，那才是未来真正的筹码。
直升机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海岸线的尽头。港口码头上，工人们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三艘巨轮清理泊位。
吊车转动，缆绳收紧。
一场风暴结束了，但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