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含住竹管，沉入水底。
黑暗立刻裹上来，像一层浓稠的墨，从四面八方贴紧她的身体。水流自颧骨漫至胸口，每一寸皮肤都被冰冷的水压包裹。她没有挣扎，以铁扦探路，循着预先留下的白布条标记向深处推进。水道底部的卵石光滑而冷硬，每一步不过挪出半臂距离。水面下约三尺处，石壁骤然内凹，露出一道弧形缺口——正是墨绘图上标注的南向通道入口。缺口宽约两尺，仅容一人侧身挤入，边缘的石料已被水流打磨得温润。她侧身挤了进去，内里是一段极窄的横向夹道，水几乎灌满整个空间，竹管顶端勉强贴住夹道顶壁的缝隙，才能吸到一丝稀薄的空气。
她以指尖摸索夹道两侧的岩壁，缓缓前行。约莫二十余步后，指尖触到一道铁质门框。门框内侧嵌着一块活动的铁板——这便是冯叔所说的“水涨门开”的那道门。水压将铁板向内顶开一线，缝隙中涌出一股更冷的水流。她侧身挤过铁板缝，进入一间不到丈宽的石室。
石室内水面稍低，头顶留有一线空气。她咬住竹管换了口气，目光在昏暗中扫视四周——四壁是粗粝的原石，没有窗，没有门，唯一的通道便是她进来的那道铁板缝隙。石室正中放着一只石台，台面凿出一方浅槽，槽内嵌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铜匣。匣面素净无饰，只在盖顶中央铸着一道马形印记，与铜钥匙、铜印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她取出两枚锁扣，并排插入匣盖边缘的两个凹槽中，同时转动。匣盖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嗒”，盖子弹开一线。她没有立刻掀开，先将匣盖微微抬起一条缝，侧耳听了片刻——没有异响。这才完全揭开。匣内铺着一层已经发黑的绒布，布上放着一枚乌铁钥匙，以及一张叠成方胜的薄纸。
她先取出乌铁钥匙。长约两指，通体乌沉，柄端铸着与铜钥匙相同的人字形纹路，但形制更小，像是专为开启某件小型锁具而制。她又取出那张薄纸，展开。纸面泛黄，纸质与账册相同，上面只有几行字：“第三卫旧寨主闸铁闩，以乌铁匙开启。铁匙与铜钥合握，方可转动。”
她将纸折好，与乌铁钥匙一同收入怀中。没有久留。她合拢铜匣盖，拔下锁扣收回，沿原路退出。铁板缝隙在水压推动下正缓缓变窄——水已经开始退了。她侧身挤出铁板，沿着夹道摸索回撤，竹管重新含入口中，在没顶的水里循来路返回。水流在减弱，夹道两侧的壁面自她指尖滑过，她能感觉到水位正在一点一点下降——门正在关闭。她未加快脚步，只保持一致的步速向前推进，直到前方的水面透出一道灰白的光。
她浮出水面时，豁口上方的天色已微微泛灰。她大口喘着气，爬回岸坡，伏在草丛中缓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才起身整理衣物。低头系衣带时，她的目光顿住了。
河滩的湿泥上，多了一行脚印。不是她的。脚印在她出水位置大约两丈外，鞋尖朝向河水，像是有人站在河岸上，等她出水。那行脚印只停留了片刻，便掉头往回走，消失在东南方向的苇丛深处。她蹲下细看：靴底纹路清晰，前掌略深，后跟较浅，是快步行走的痕迹。不是沈二叔身边长随的靴纹。她沿着那行脚印走了几步，在苇丛边缘，捡到一片压平的苇叶，叶面上沾着一粒干涸的黑色泥点——像是墨渍。
她将苇叶捻在指间，目光投向东南方。苇丛深处空无一物，只有风拂过时沙沙的叶响。她将苇叶收入怀中，没有追入苇丛，转身沿来路快速退回。天色将亮，她必须赶在府中有人醒来之前回到偏院。
她翻后窗回到偏院时，东边天际已经泛出鱼肚白。她迅速脱去湿衣，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常服，将湿衣塞入床底藤箱最底层。乌铁钥匙、薄纸、苇叶、那片写有“沈”字的布片——她将它们分开收好：钥匙贴身藏着，薄纸折入窗台夹层，苇叶与布片一并夹入案上一本旧书页中。做完这一切，她吹熄灯，在窗边站了片刻，看着窗外天色由灰转亮。
院门响了一声。春禾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在门外停住，轻轻叩了叩：“大小姐，您起了吗？早饭好了。”
“起了。”她应了一声，伸手拢了拢头发，走过去打开门。春禾端着粥站在门外，看见她时目光顿了一下——像是注意到她脸色苍白，发梢微湿。春禾没有多问，只将粥放在案上，轻声说：“大小姐若是没睡好，吃过早饭再歇一会儿。”
她点头，没有再多说。春禾退了出去，带上门。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她放下碗，从怀中取出那枚乌铁钥匙，摊在掌中细看。钥匙长不过两指，通体乌沉，柄端铸着人字形纹路，与铜钥匙的柄端一模一样。她想起那张纸上的话：“铁匙与铜钥合握，方可转动。”
她将铜钥匙从贴身衣袋中取出，与乌铁钥匙并排放在掌中。铜的温润与铁的沉冷贴在一起，柄端的纹路恰好相对，像是一对原本就该合在一处的物件。
她缓缓将两枚钥匙合握在掌中，轻轻一转。没有锁，没有门，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将两枚钥匙分开，各自收回。手指停在铜钥匙柄端那道纹路上，指腹摩挲着细密的刻痕。
第三卫旧寨主闸铁闩。
她脑中浮现出旧寨大门的位置——那扇门她从远处看过一次，铁闩厚重，锈迹斑斑，锁孔早已被铁锈填满。她当时以为那扇门已经彻底废弃，再不可能打开。
她将乌铁钥匙贴身藏好，没有再多想下去。她重新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放回托盘上。天已大亮。
这一夜过后，她手中有了一把新的钥匙，一张写着用途的薄纸，一片沾着墨渍的苇叶。她将这些碎片收拢在心底，像收拢一袋尚未拼完的拼图。
她还要弄清楚，那个等在河滩上、又提前离开的人——究竟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