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东跨院传来脚步声。
她站在窗边，以指腹挑开一线窗纸，向外望去。沈二叔的长随身穿灰褐短褐，快步穿过前院，在书房门外低声说了什么。片刻后，书房门打开，沈二叔换了件深色外袍走出来，手里提着两只旧木匣，一大一小，都是她见过的——那只铜锁木匣没有在他手上。他脚步很急，没有往后院看，带着长随出了府门，脚步声在巷口消失。
她回到床边坐下，没有立刻动。她数了一百息，起身推开房门，沿廊下走到厨房外，对灶台前烧水的婆子说自己想吃一碗去年的陈茶，问婆子可还有存下的茶饼。婆子转身去柜中翻找，她趁着这片刻工夫从厨房后门绕出，沿院墙根穿过空无一人的甬道，来到东跨院外。她没有走正门。她翻过院墙，落在花圃与书房外墙之间的窄隙中，蹲身等了片刻，确认院中没有别人，才贴近书房侧窗。
窗扇没有锁。她推开一条缝，侧身翻入，回手将窗扇合拢。晨光透过窗纸，落在青砖地面上，将书架与案台的轮廓勾成淡灰色的影。屋内残留着淡淡的墨味，案上有一盏凉透的茶，砚台里的墨尚未干涸。她用指腹扫过砚台边缘——墨的干湿程度告诉她：沈二叔离开不超过半个时辰。
她走到书架前。第三层，从左数第五格的缝隙。她以指尖探入，向右一推，触到一处暗扣，再向外拉出。暗格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铜锁木匣，与她记忆中那只锁扣相同。她把木匣取出，放在案上，从袖中取出那根细钢针，将针尖探入铜锁的锁孔。锁芯构造简单，她拨了两下便听到轻响，盖子弹开一线。她翻开匣盖，深褐色的绒布上，一枚符牌静静躺着。
符牌。铜质，半掌大小，形制与她怀中的铜牌几乎一模一样，但边缘的纹路方向相反——一侧纹路凸起，另一侧凹陷，像是一对相匹配的齿槽。她取出怀中那枚铜牌，将两枚并排放在匣盖上。晨光从窗纸上端斜落，照在两枚铜牌相接的缝隙上。她缓缓将铜牌的边缘贴近符牌的边缘。触感贴合，纹路咬合，一声极轻的“咔”，两枚铜牌合在一起，成为一枚完整的器物。
她翻过合体后的铜牌，背面浮出一幅细密的地脉图。线条极浅，像是铸造时以暗纹刻在铜层内侧，须两枚铜牌扣合、光线自特定角度照过才能显影。她将铜牌抵近窗纸，让晨光以倾斜的角度扫过牌面——地脉图清晰起来。蜿蜒的线脉从旧寨主闸的位置延伸而下，穿过一道窄长的通道，止于一个井字形标记处。那处标记与灰石闸底壁夹层的位置几乎重合，但略偏东南，约在铁闩正下方与水道交会的地方。她盯着那处标记看了片刻，将地脉图的位置牢牢记在心里，正要松开手将两枚铜牌分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长随的步伐——是靴底碾着青石板的沉重脚步，几乎落在门槛前才收住。有人回来了。她将两枚合在一起的铜牌紧紧握在掌中，来不及细看。她迅速躬身，没有将符牌放回木匣，而是直接将空木匣合上盖，扣上铜锁，放回暗格，以指尖推回原位。一转身，又扫视了一遍案台：墨砚的位置、茶盏的朝向、椅子的角度，与她进来时别无二致。她翻出侧窗，将窗扇合拢，蹲身贴墙，从花圃与外墙之间那道窄隙退出，翻过院墙，落到甬道角落。
她站稳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她贴着墙根没有动，静了片刻，听见书房内传来沈二叔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满：“怎么茶还是凉的。”长随的声音随即响起：“小的这就去换。”脚步声又匆匆远去。她这才退回厨房后门，接过婆子翻出的茶饼，道了谢，回到偏院。
她闩好门，坐到案前，从怀中取出那两枚铜牌——她没有将符牌留在木匣中，而是趁合拢那一瞬，将它扣合在自己手中那枚铜牌下面带了出来。暗格里的铜锁木匣，此刻已经空了。沈二叔回府后若再开匣查看，立刻就会发现符牌不见了。她没有时间犹豫。她将两枚铜牌放在案上，用一块湿布覆在牌面上，以指腹轻轻压过——她需要在不损坏原物的情况下，完整拓下那幅地脉图。湿布吸去表面的浮尘，暗纹在铜面上显露出浅浅的脉络。她取过一张旧纸，覆在牌面上，以指甲划过纸背，让纸面贴合铜纹。片刻后揭起，纸上浮现出地脉图的轮廓，虽淡却清晰可辨。
她将那张纸折好，收进窗台夹层。又把两枚铜牌分开，符牌用软布包裹，塞入床底藤箱的暗格中。做完这些，她重新取出那幅墨绘底壁图，铺在案上，对照拓纸上的地脉图仔细比对。墨绘图上，底壁夹层南向通道的末端画着一个空白圈。地脉图上，同样的位置标着一道井字记号。两图重叠之处，铜牌上那条土脉线穿过主闸铁闩下方，延伸至底壁夹层的南端，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处空白圈内。
那间密室，就在铁闩正下方与水道夹层交会的地方。她盯着那处交会点看了很久。这个答案并不让人意外，但也没有让她松一口气。她今夜就要动身前往那个地方。她将墨绘图和拓纸分开收好。窗外日光移过屋角，渐渐斜下来，将偏院的影子拉长。她换好夜行用的深色旧衣，将所有东西一件件放入怀中：钥匙、铜牌、匕首、铁扦、火折子。准备停当，正要翻窗出去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的动作停在半空。没有回头，只侧过头，用余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春禾的屋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门缝中没有人影，门内的光也没有亮起，只有那道黑沉沉的缝隙，像是有人站在门后，没有动。她在窗台边停住，屏息等待。廊下没有脚步声，门缝也没有变化。
片刻后，那道缝无声地合拢了。像从未被推开过一样。她翻出窗，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