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窗回到偏院,先将铁球与木签收入暗格,再坐到床沿。月色早已越过中天,夜色沉得发稠。河滩方向仍传来断断续续的闷响——铁器相碰的脆声、撬杆弯曲时金属发出的低哑呻吟。他们还在拆那扇门,始终不曾停手。
她没有再起身。她闭着眼,将铁球握在掌中,指腹一遍遍描过球面的纹路。凹点正下方,大小与匙尖严丝合缝。她还没有试过。她怕的不是凹点打不开什么,而是打开之后,她尚未准备好如何应对沈二叔的人。天亮前,她必须回去一趟,在那扇门板被彻底卸下之前,把凹点后面的东西取出来。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远处河滩的动静渐渐歇了。她睁开眼,窗纸上已泛起一层薄薄的青灰——天快亮了。她起身,将铁球、钥匙、铜牌符逐一收好,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河滩上,主闸的两扇铁门已经不在原位,斜靠在一旁门框边的空地上,铰链孔处留着新鲜的撬痕。门洞敞开,黑洞洞的甬道口对着她,寂静无声。
她没有走门洞。她沿着外墙西侧那道旧沟,从半塌的砖缝中挤入主闸内侧,贴着墙根无声穿行。石室内空无一人,石案上的铜板仍盖着,积灰上没有新的脚印。她蹲到西北角,以铁扦掀开暗门,侧身滑入竖井。
水面比昨夜又涨了几分,已没至胸口。她顶着水流向前趟行,走到铁架前。铁架上的铜匣仍留着一条细缝——上次她刻意没有合拢。她伸手掀开匣盖,取出铁球托在掌心,再将两枚钥匙合握为一,匙尖对准底部那枚凹点,缓缓送入。
尖端没入的一瞬,只听得一声极轻的“嗒”。铁球内部的什么构件被顶开了。她放下钥匙,以双手握住球体,沿纹路方向反拧。铁球纹丝不动。她再试了一次,仍无反应。她将铁球翻转过来,底部露出一道环形的细缝——像是内胆被弹簧卡住,需要从内部拨开。她重新插入钥匙,以匙尖在孔内缓缓探了一圈,触到一处微小凸起。她用匙尖顶住凸起,用力向里一压,铁球内部传来一声更细的金属轻响。她松开手,握住球体两侧,再次反拧——这一回,球体沿中间裂成两半,缓缓旋开。
铁球内部是空的。空心处嵌着一只扁平的铜盒,盒盖以蜡封住。她取出铜盒,以指甲挑开蜡封,翻开盒盖。盒内铺着一层薄薄的油布,油布上躺着一枚折成方胜的旧纸。她展开纸,纸面泛黄,纸质与她曾见过的账册用纸相同。纸上的字迹虽淡,仍可辨认——那是一份手绘的路线图,标注着从主闸石室底端向下延伸的一段通道,直至灰石闸底部深处。通道尽头画着一扇门,门旁标着三个字:“总枢处。”
她将旧纸折好,与铜盒一并收妥,铁球合拢放回铜匣。她没有久留,退出暗门,沿竖井攀回石室,将石板复位。她没有从旧沟原路返回,而是沿石室侧壁一道狭窄的通风夹层向东走了一段,摸到一处被浮土与碎石遮掩的小豁口。她拨开浮土钻出去,落在旧寨东墙外的河滩上。远处灰白的晨光里,那扇被卸下的铁门仍斜靠在门框旁,四周不见人影。
她翻窗回到偏院时,天已透亮。她闩好门,坐到案前,将那枚旧纸在膝上展开,与拓纸、墨绘底壁图并排摊放。三张图拼合在一起,底壁的路线与总枢的位置终于串成一条完整的线。她将纸折好,与铜盒一起收进窗台夹层。
做完这一切,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像是几个人正快步穿过前院。片刻后,春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比平日低了些:“大小姐,二爷请您去前厅一趟。”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去拉开门。春禾站在门外,神色平静,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微蜷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跟着春禾穿过前院。
前厅里站着三个人。沈二叔坐在太师椅中,面前的案上搁着一只打开的炭盆,盆中炭已烧作白色灰烬。王嬷嬷垂眼立在他身侧。更后面,那名短须汉子低着头,站在门边,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锈迹。
沈二叔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昨日府中丢了些东西,在各院寻了寻,只有偏院还漏着一处——主闸的门。”说到“门”字时,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她的反应。
她没有避开那道目光,迎着他看回去:“主闸的门在城外旧寨,丢与不丢,与偏院有什么关系。”
沈二叔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炭盆,缓缓开口:“昨夜里有人进了主闸,用钥匙开了铁闩,又用钥匙开了底层的机关。钥匙只有两枚。一枚在我这里——是你娘留下的。”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钥匙,放在膝上,“另一枚,本该在你娘留给你的那口旧箱里。但那口箱里的东西,早就被人取走了。”他顿了一下,“所以,昨夜拿着钥匙进主闸的人,那锁是从哪儿来的?”
前厅静了片刻。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枚铜钥匙在沈二叔膝上,烛光下泛着温润的暗金色。她呼吸平稳,没有移开目光:“我娘留给我的旧箱里有什么,我从未见过。二叔要问锁是从哪儿来的,我也想知道。”
沈二叔听完,没有发怒,也没再追问。他看了她一会儿,慢慢将钥匙收回怀中:“那就当这案先搁着。”他转过头,目光淡下去,“主闸的门被人拆了,总得装回去。这几日府里的人都安分些,别往外头跑了。”
她没有答话,转身走出前厅。身后,沈二叔的声音在厅内淡淡地追了一句:“对了,那把锁孔的断钉,我让人取出来了。”
她脚步不停,走回了偏院。她闩上门,在案前坐下。晨光从窗纸上端照进来,照亮了窗台上那本旧书的一角。她垂着眼,卷起袖口,露出一截小臂——腕内侧有一道浅红的压痕,是昨夜握钥匙太久留下的印子。她放下袖子,从案下取出那枚旧纸,又一次展开,将路线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知道,沈二叔没有信她的话。他把铜钥匙说成只有一枚,是在诈她。而她在那一瞬没有露出破绽,但他仍会继续查下去。她必须赶在他查到那枚备用钥匙的来历之前,完成总枢处的最后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