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森把酒店房间里的烟灰缸砸在了地毯上。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他冲着门口站着的陈建国吼道,眼睛布满血丝,“我要联系大使馆!我要——”
“梅森船长。”陈建国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叠文件,“您在我们港口停了四十七天,欠下的停泊费、水电费、垃圾处理费,加起来是八万六千美元。这是账单。”
他把一张纸扔在茶几上。
梅森抓起来扫了一眼,手都在抖:“我……我的公司会支付……”
“您背后的‘太平洋联合航运’上周已经在纽约申请破产保护了。”陈建国慢条斯理地说,“我们查过了。现在您个人名下唯一值钱的,就是这三本海事执照,还有十七条国际航线的授权书。”
“你们不能拿走这些!”梅森扑过来想抢。
陈建国侧身避开,两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从走廊进来,一左一右按住了梅森的肩膀。
“江老板说了,”陈建国翻开那叠文件,“要么您用这些抵债,签了转让协议,我们给您买张回美国的机票。要么您继续在这儿住着,每天加收五百美元滞纳金。”
梅森喘着粗气,衬衫领口被扯开了。他看着那几本深蓝色封皮的海事执照——那是他三十年航海生涯攒下的全部家当。
“他妈的……”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最终瘫坐在沙发上,“笔呢?”
***
港口三号泊位。
江潮站在岸桥控制室里,看着窗外那三艘深红色的巨轮。船体侧面原先的英文船名已经被油漆覆盖,新刷上去的白色大字在阳光下刺眼——“江氏1号”、“江氏2号”、“江氏3号”。
“原油检测报告出来了。”林晚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每艘载重八万五千吨,硫含量符合国内电厂标准。省电力局那边已经派人过来对接了。”
“价格呢?”
“比市价低百分之十五。”林晚意笑了笑,“梁震亲自打的招呼。他说现在全省电厂都在等米下锅,你这三船油解了燃眉之急。”
江潮接过报告翻了翻:“铃木在香港那边有什么动静?”
“还在折腾,想通过关系冻结我们在港岛的账户。”林晚意压低声音,“不过我们提前把资金转到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了,他查不到流水。另外,梅森那三家货运公司的收购手续已经办妥,用的是空头市场套现的那笔钱。”
“干净吗?”
“层层嵌套,最后控股方是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基金会,法人代表是个七十岁的英国老太太——我们通过中间人找的,她连自己名下有公司都不知道。”
江潮点点头,把报告还给她:“窄带通讯的试点,准备得怎么样了?”
“第一批五十个营业网点,全部选在三井商社原来撤出的地段。”林晚意眼睛亮了起来,“设备用的是从基板解析出来的简化方案,成本比进口设备低六成。我们已经培训了第一批操作员,下周一就能开业。”
“冷链部分呢?”
“跟通讯网点捆绑运营。”林晚意翻开另一页文件,“渔民把海产送到网点,我们现场速冻,同时通过寻呼系统发布库存信息。买家可以直接打电话订购,我们安排配送。梁震说,省里打算把这种模式作为‘菜篮子工程’的试点推广。”
控制室的门被敲响了。
梁震带着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走进来,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江老板,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省通讯管理局的王处长,这位是能源办的李主任。”
江潮转身握手。
王处长打量着他,语气有些试探:“江老板年轻有为啊。不过我们接到一些反映,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沿海圈了不少地,都是准备建通讯基站的?”
“不是圈地。”江潮从桌上拿起一沓文件,“这是我们从美国公司合法收购的十七条国际航线授权书,这是三艘八万吨级油轮的船舶登记证,这是窄带通讯技术的专利备案——王处长,我们不是来占地的,是来解决问题的。”
李主任接过文件翻了翻,眉头渐渐舒展开:“这些航线……能覆盖东南亚主要港口?”
“还能延伸到中东原油产区。”江潮指了指窗外的巨轮,“有了这三条船,加上这些航线,我们可以保证每个月至少有两船原油进港。省里今年的能源缺口,我能填上一半。”
王处长和李主任对视了一眼。
“技术方面呢?”王处长问,“听说你们要搞私营通讯网络,这在国内还没有先例。”
“所以我们先从冷链配送切入。”林晚意接过话头,“每个网点既是冷冻仓库,也是通讯节点。老百姓来存鱼取鱼,顺带就能用上寻呼服务。我们收的是仓储管理费,通讯算是增值服务——这样不违反现行政策。”
李主任笑了:“你这姑娘脑子转得快。”
梁震适时插话:“两位领导,江氏贸易这个模式,如果能跑通,不仅解决了渔获保鲜的老大难问题,还能带动整个沿海地区的通讯升级。省里正在搞‘数字福建’的规划,我看可以让他们先试点。”
王处长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就先试。不过江老板,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出现任何违规操作,或者技术不达标……”
“您随时叫停。”江潮说得干脆。
等两位领导离开,梁震留了下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码头上忙碌的装卸工人,忽然说:“梅森今天早上走了。”
“我知道。”江潮说,“陈建国送他去的机场。”
“他上飞机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梁震转过头,“他说,江潮这个人,要么会成为这个时代最大的赢家,要么会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江潮笑了:“那你觉得呢?”
梁震沉默了很久。
“我觉得,”他缓缓说,“这个时代本来就在地狱边缘。有人想把它拉回来,有人想推它一把。你属于哪一种,我现在还看不明白。”
“那就慢慢看。”
***
三天后,港口举行了盛大的能源对接仪式。
省电视台的摄像机架在码头前沿,几十个记者举着话筒。江潮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工装裤,站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梅森站在他旁边,西装皱巴巴的,脸色灰败。
“我代表太平洋联合航运,”梅森对着话筒,声音干涩,“自愿将深海冷链及通讯相关专利技术,转让给江氏贸易有限公司。并确认,江氏贸易在相关领域已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闪光灯咔嚓作响。
江潮接过话筒时,底下安静了一瞬。
“很多人问我,一个打鱼的,为什么要搞通讯,为什么要碰能源。”他扫视着台下,“我的答案很简单——因为这片海上的渔民,需要知道明天的鱼价;因为岸上的工厂,需要稳定的电力;因为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需要更快、更准的信息。”
他顿了顿。
“三年前,我在这片码头上扛过鱼筐,一天挣五块钱。今天,这三艘油轮载着的,是全省一个月的工业血液。时代在变,我们不变,就会被淘汰。”
仪式结束后,梅森被记者围住。
“您真的认为江氏贸易的技术已经世界领先了吗?”一个女记者把话筒怼到他面前。
梅森看着远处正在和林晚意说话的江潮,咬了咬牙,最终挤出一句话:
“至少在这个棋盘上……他已经杀透了。”
江潮听见了这句话。
他转过头,朝梅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对林晚意说:“通知所有网点,明天正式营业。第一单生意,给每个员工家里免费送三斤带鱼。”
“为什么是带鱼?”
“因为1988年我捞到的第一网,就是带鱼。”江潮笑了笑,“得让所有人记住,我们是从哪儿开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