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推开将军府大门时，门外的街道空荡干净。晨光铺在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没有落灰，也没有影子。她站在门槛内，手还搭在门板上，看了片刻，才走下石阶。门外的空气带着潮润的青苔气，比府里更凉一些，像是一夜之间雨气浸透了整条街。
“今天街上人少。”她说。
秋香跟在她身后，也探出半张脸四下张望：“小姐——不是人少，是没人盯着了。”
沈长安站住了。她没回头，目光顺着街道从东头扫到西头。以前这条街上总有几个固定的面孔——卖炊饼的汉子，挑担子修伞的，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婆子，他们每隔一阵就换一拨人，但位置从不挪。她从来不去看他们，但她知道那几道目光一直黏在她的脊背上，甩不掉。有时她走得快了些，那些目光便也快上两分；她停下来系鞋带，它们就虚虚地移开，等着她再迈步。她不说，秋香也不说，日子久了，倒像是柳树上落了几只乌鸦，人们只当是寻常。
现在那些位置空了。街道干干净净，像一块刚冲洗过的青石板，干净到让人有些不习惯。
她走下石阶，鞋底踩在石板边缘发出轻响。走出几步后，她回过头，看了将军府大门一眼。门上朱漆已经旧了，边角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暗褐色的底灰。但门环很亮，黄铜的颜色在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像被摩挲了千百次。她认得那道亮光——是沈铁每天早起用粗布擦的。他总是赶在她出门之前把门环擦亮，像是这样，门外的人看了就知道这户人家还好好活着，门里的人看了也就有了底气。
“以前每次出门都觉得有人在看。”她说。
秋香跟上来，声音压低了些：“是太后的人。”
“嗯。现在没有了。”
沈长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鞋尖踢起一粒小石子，骨碌碌滚到墙根。空气里有股清爽的气息，像是昨晚刚下过雨，泥土和草叶的味道从墙角缝隙里钻出来。她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片常年绷着的地方，今天难得松了一松。她没让这口气松得太久，又轻轻提起来，稳住脚步。
走过街角时，她瞥见了那家卖糖葫芦的铺子。
以前铺子前总坐着一个掖着手炉的男人，说是帮掌柜看摊，其实眼睛从不看糖葫芦，只看从将军府出来的人往哪个方向走。男人隔几天就换一张脸，但坐的位置始终是斜对面那把矮凳。沈长安认得那张矮凳——凳脚用草绳缠了一圈，是修伞的老头留下的。后来老头不来了，矮凳还在，草绳被摩挲得发黑，边角起了毛。她从来不去看他们，但她知道那几道目光一直黏在她的脊背上，甩不掉。
现在矮凳不在了。铺子前一口小锅架在炉子上，糖浆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一个老翁蹲在地上往锅底添柴，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干瘦像老树枝。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眯着眼打量了沈长安一下，又低头继续添柴。锅底的火苗舔着柴禾，青烟袅袅地绕过他花白的鬓角。
沈长安在铺子前站了片刻。糖浆在锅里翻滚，热气里带着一股焦甜的味儿，混着晨间的草叶气，意外地勾人。她其实并不太吃甜食，但今天看着那锅糖浆，忽然想尝一尝。她伸手从袖口摸出两枚铜钱，在掌心掂了掂。
“老板——来一串。”
老翁的动作停住了。他直起腰，手里还握着半截柴棍，隔着锅沿看向沈长安。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微微一怔：“您是将军府那位小姐？”
“是。”
老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然后慢慢眯起来，像是笑了笑。他转身从筒子里抽出一根最饱满的糖葫芦——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上面还沾着几粒芝麻。他用油纸包好，递过来：“那这串不要钱。”
沈长安没接。她走上前一步，把钱放在柜台上。铜钱落在木板上，磕出两声钝响。
“要钱。”
老翁愣了愣，看了看柜台上那两枚铜钱，又看了看沈长安。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油纸包又往前递了递。
“姑娘，以前那班子人在我这儿蹲了三个多月，一天三顿，吃了我的糖葫芦不给钱，还说是我孝敬的。”老翁的声音有些闷，“您这串——我请得起。”
沈长安接过油纸包。她没说话，只是又把铜钱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她听见身后老翁笑了一声，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灶膛里的火说：“将军府的人，到底不一样。”
秋香小跑着跟上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油纸包，小声说：“小姐，您平日不吃甜食的。”
沈长安没回话。阳光斜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在身侧的墙面上。她低头看了看油纸包里那串红亮亮的山楂果子，糖壳在光下透出琥珀色，山楂蒂上还凝着一小颗糖珠，像露水。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沈铁从街上买了糖葫芦，举到窗底下逗她，她探出身去够，差了那么一截。后来沈铁站到石头上，才递到她手里。那根糖葫芦她吃得很慢，山楂虽酸，但把糖壳含化以后，剩下的果肉也变得糯软甜润了。
回到将军府门口时，沈铁正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他像是已经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鞋边落了一层薄灰，眼睛懒洋洋地眯着，看见她手里拿着东西，眉毛挑了一下。
“妹妹——你买糖葫芦？”
沈长安走上石阶，把油纸包递到他面前。纸包上还带着糖浆的热气，透过油纸微微发烫。
沈铁没接。他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没看清似的：“……给我的？”
沈长安的手臂伸着，没有收回。“你每天擦门环，辛苦了。”
沈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站直了身子，目光从糖葫芦移到沈长安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糖葫芦，手指在膝侧蹭了蹭，才慢慢伸出来，接住了油纸包。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把它捏碎。指腹碰到纸包时，他轻轻“嘶”了一声，像是被烫到，却没有缩手。
沈长安没再多说，收回手，转身往偏院走。秋香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扭回来，抿着嘴没说话。沈长安听见她暗暗笑了一声，但没有揭破。
沈铁握着那串糖葫芦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前院，消失在偏院那道月洞门后。晨风从街上穿堂而过，吹得纸包边缘微微翻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糖葫芦，然后慢慢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味先冲上来，紧接着糖壳的甜才漫开，在舌尖上化成一团温热的滋味。他嚼完，咽下去，喉结动了动。
“甜的。”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听到。他垂下头，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始终没进府里去，只是靠在门框上，把一串糖葫芦慢慢吃完了。吃到最后，连沾在竹签上的糖渣也没剩下，他把竹签拢进油纸里，团成一团，塞进袖袋。回头时，门环上的铜光正好一晃，他的目光也跟着晃了一下。
炉火已经燃尽，只剩一层白灰。门环在阳光下发着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