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倒台后的第十三天，沈长安没出府。晨起后她把窗台上那盆薄荷搬回屋里，放在书案角上，又用湿布擦了一遍窗台边的旧蜡痕，像是一整天只打算做这些事了。秋香端着早膳进来时，她还弯着腰，手指捻着布角，把窗台底一条细缝里的灰垢一点点抠出来。
“小姐，先吃饭吧。”秋香放下托盘。
沈长安直起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放在那儿。你先去一趟后门。”
秋香一愣。
“今天会有信来。你从后门出去，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一会儿，有挑担子的货郎过来要你买纸，就把钱给他，别多说话。”沈长安把布巾搭在盆沿上，“把东西带回来就行。”
秋香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沈长安坐到桌前，揭开盘碟上的砂盖，粥还是滚烫的。她喝了半碗，放下，走到书案前。桌上摊着几份旧药方，墨迹已经很淡。她没看那些方子，只是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新生的叶芽上，手在身侧垂着，轻轻叩了两下大腿。
约摸过了一炷香，秋香回来了。她从后门进来，前襟里鼓着一小团东西，路过院子时举止如常，还顺手掸了掸门框上的浮灰。进了书房，从怀里掏出一个两指宽的竹管——蜡封已经被人事先揭开了，露出一圈褐色的管口。她把竹管放到桌上：“是个挑洋货的货郎，卖粗纸和头绳。我说要一刀粗纸，他多给了我一卷，让捎回给小姐。”
沈长安没接竹管。她看着秋香：“开封了？”
秋香点头：“蜡封是松的，像是送信的人自己先看过了。大概他们规矩如此，防人截，也不怕人看。”
沈长安拿起竹管，抖出内里的纸卷。纸卷极薄，是惯用的那种绵纸，字细如蚁脚，成三竖行。她逐字看完，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放下纸，只是捏着纸角停在原处。片刻后，她将纸卷递给秋香。
“他们南下了。正在与另外两股势力接头。”
秋香接过纸，低头看完，眉头拧了起来：“小姐——他们真的在汇合。无影阁的人盯着他们过了淮水，队伍分两路走，一路走官道扮成商队，另一路走水路押着几车货。但方向是同一个。”
沈长安走回桌边，把她摊在桌上的那几张旧药方叠起来，压到一边：“预料之中。他们需要聚集力量才能翻盘。”
秋香放下纸：“那我们怎么办？要拦吗？”
“不拦。”沈长安的声音很平，“让他们走。他们现在分着，那三股各有各的藏法。私兵在山里，朝廷派兵去搜，搜三个月也不见得能搜出人来。朝中那几个人在京城里，有官袍护着，动一个就要动一串，牵扯太广。只有让他们觉得自己人手够用、底气足了，才肯从犄角旮旯里出来。汇合的时候，会有一个固定的地点和时间。那时候再收。”
秋香沉默了片刻，像是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可是……万一他们汇合之后人多，咱们这点人手，困得住吗？”
“他们三股加在一起，拢共不过四五百人。”沈长安说，“人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放在北境那片地方，他们也不敢聚得太密。他们拼的不是战力，是联络——暗卫在中间递消息，私兵出人，朝中那份给钱给路引。三根线牵在一起，才能把棋走活。断一根，另两根就散了。”
秋香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暗卫那边，我们是继续盯着？”
“跟着。但不近不贴。”沈长安说，“他们这样的人警觉性高，贴得太紧容易被反咬。让无影阁在几条必经路口设眼线，不必跟出城去。他们南下要过汴河口，那条河只有一个渡口，只需盯着渡口每日过了几条船、载了什么人。过河之后他们一定会在汝州换装，让那边的人留意粮铺和布铺。”
秋香一一记下，又想起什么：“万一他们中途改道了呢？”
“改道就让他们改。”沈长安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改道意味着迟误汇合，迟误意味着他们暴露得更久。我们耗得起，他们耗不起。”
她把竹管放回桌上，又补了一句：“去给无影阁回话，让他们别急。太后刚倒的时候，最急的是那些旧部。他们那口气绷了这些天，早晚要松。松的时候，就是他们走出来的时候。”
秋香收好竹管，应声退下了。
午后，天边那层铅灰色的云越来越厚，压得偏院屋檐都矮了几分。沈长安坐在书房里抄方子，笔尖落在纸面上，一行行小楷写得很匀。写满三页后，她放下笔，揉着手腕，朝窗外看了一眼。
秋香又来了。这次她没跑，步子却比上午急，进门时袖口里卷着一股冷风。她没有拿竹管，手里捏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卷，布卷打开，里面是薄薄一张字条。字迹比上午那份更急，墨色厚而干涩，落笔的地方有几处飞白，像是没有来得及等墨干透。
“小姐——暗卫那边传来更精确的消息了。”秋香把字条递过来，“他们计划在北境与另外两股势力会盟。时间定在下月初十。”
沈长安接过字条，看完，没有立即作声。她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书架边，从最底层抽出一卷舆图。那舆图比寻常的地图更旧，纸面泛着黄褐色，边缘已经起了毛。她将它在书案上展开，一手压着纸角，一手沿着墨线寻找。舆图上的山川关隘用极淡的墨勾出，越往北越简，最后只剩几条粗线和一个大片空白。她的手指划过，停在那片空白周围。
“北境——荒原。”她说。
“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吧？”秋香低声问。
“什么都没有。无山无林，只有一条浅河从西边绕过，入秋后河床很快就干透了。”沈长安的手指在干燥的纸面上敲了敲，“四周没有遮蔽，空旷到一眼就能望出去很远。他们选这里，是为了防朝廷的人暗中靠近。”
秋香：“那我们也很难靠近啊。”
沈长安却像是没有听见她后半句。她低头看着那处空白，过了片刻，才开口：“四周无遮蔽，对谁都一样。我们的人靠近时会被发现，他们的人站在高处也同样无处可藏。只要先到，把周围几个坡坳占住，他们反而没有退路。”
她说着，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笔，蘸了墨，在荒原东南角的坡坳间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适合埋伏。”
秋香看着那个墨圈，问：“我们要比他们早到几天？”
“早一天就行。”沈长安说，“不要提前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