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初十那天,京城的日头照旧升起来,照在将军府偏院的青砖上,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沈长安没有等来任何消息。她像平日一样翻完旧药方,又把诊箱里的脉枕拿出来晒了晒。秋香几次走到门口想开口,看见她低着头在理药材,便又退回去了。没有消息,就是还没收网。这局棋走到这一步,急也没用。她暗自清楚,所以没有问。
第二天也没有消息。第三天,秋香推门进来时,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没有跑。她手里拿着一个平常的竹管,蜡封完好,管口还系着一道细麻绳。她走到书案前,把竹管放在沈长安手边:“小姐——北境那边回信了。”
沈长安正在给窗台上那盆薄荷松土。她没有立刻放下手里的竹签,把盆边一圈浮土拨松,才直起腰,接过竹管,拧开麻绳,取出纸卷。纸卷比上次送来的厚,叠了三折,打开后字迹填满了整面。她逐字看完,没有露出惊喜的神色,只把纸卷平整地放回桌上:“收网了。三股势力全部被围困。”
秋香站在桌前,看得出她攥着袖口:“小姐——是咱们自己解决的吗?还是朝廷到了?”
“无影阁先围住的。”沈长安说,“他们比约定时间提前一天到了荒原,在那道干河床和东南坡坳之间设了伏。三股势力的人从三个方向先后到场,最晚的一批是天黑之后才到的。他们大概以为天黑赶路更稳妥——结果等所有人齐了,无影阁才合围。”
沈长安的手指在纸卷边缘轻轻叩了一下:“一共四百多人,没有一个逃脱。当场围住之后,无影阁的人没有动刀,只是围了三天。三天后朝廷的边军才赶到。”
秋香问:“那……边军到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人到的时候,所有人都捆好了。”沈长安说,“按人头点过,分三堆关押,首领另行绑了,单搁在一顶帐篷里。边军到地方,连动手都不必,直接交接。”
秋香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说:“那他们没什么可查的了。”
沈长安把纸卷重新卷起来:“边军将领问是谁做的,无影阁的人说‘奉命行事’。”
“没提小姐?”
“没提。”
秋香的睫毛眨了两下,像是把什么悬了很久的东西轻轻放了下来。她舒出一口气,又低声问:“那朝廷会查到咱们头上吗?”
沈长安把纸卷放回竹管,擑紧管塞:“朝廷会查到听风楼。”
“会吗?”
“听风楼在江湖上的名声太大,这几年来回递消息、传信送物,早就是各路人马盯着的地方。太后在的时候,我让他们对外立的牌号就是商号,做的是情报换财路的买卖,连账本都是现成的,查不出别的东西来。”沈长安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排演过很多遍的事,“无影阁那边,听风楼替他们接过几桩暗活,外人看来他们是听钱办事,不会把两处联系到将军府头上。”
“所以他们会去查听风楼。”
“然后查到那是个商号,雇了人、走了货、做了账,干净利落。”沈长安说,“再往深处查,线索就断了。不会查到将军府。”
秋香低着头想了想,忽然问:“小姐——您算好了?”
沈长安的目光从窗台上的薄荷叶上收回来:“嗯。从第一次让听风楼散消息的时候就算好了。每一步都有人接,接到哪儿,哪儿就是头。车停了,路就断了。查不出更多的东西来。”
她没有多说,把那根竹管收进桌下的暗格里,合上桌板。秋香没有再问,替她拢了拢桌角的纸堆,转身走了。
三天后,朝廷的邸报传遍了京城。
太后旧部三股势力,在北境荒原会盟时被一网打尽。城外养私兵的、朝中递消息的、江湖上自称“太后遗部”的那支暗卫,四百余人全部归案,无一逃脱。皇榜贴出时,围观的百姓看了半天,只认得上面写着“逆党伏法”四个大字,旁边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官衔。有人唏嘘几声,有人问了一句“太后不是已经倒了吗”,没有人回答,人群便散了。
据说散朝前,皇帝把奏章合拢,放在案上,只说了一句:“这些事,总有人在做。”
朝臣们屏息竖耳,没有一个人接话。皇帝也没再多说,拂袖走了。那七个字在空荡荡的金銮殿上转了转,落不到任何人的头上,却被殿外候着的风带走,飘出宫墙,散进京城的巷陌之间。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已是午后。秋香从外面回来,进门时脚步放得极轻。她站在书房门口,看见沈长安正坐在窗台前翻一本旧医书。阳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落在书页上,把那行泛黄的墨字照得清清楚楚。她翻了一页,又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看某一味药的分量。
秋香轻声开口:“小姐——朝廷那边结案了。”
沈长安没有抬头:“知道了。”
“您……不惊讶?”
沈长安又翻了一页:“不惊讶。我算好了的。”
秋香站在门口,隔了片刻才说:“外头都在说,太后的人算是彻底完了。”
沈长安合上书,把书放在膝上,静坐了一会儿。窗外那棵老槐树落了最后一批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放松了筋骨。窗台上的薄荷却绿得茂盛,新叶从旧叶之间拱出来,叶面上还带着一层水光。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伸手碰了一下薄荷叶的边缘。叶面凉润,指尖拂过时带出一股清淡的凉气,沾着一点点土腥味。
“太后的势力——彻底完了。以后不会再有了。”
秋香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也松了下来:“那小姐……”
沈长安低头看着薄荷,指尖在最大的一片叶子上停了一瞬:“窗台上这盆薄荷也长好了。”
秋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盆薄荷确实长好了,新叶已经高出盆沿一掌多,叶色浓绿,呼吸间都是清凉的气息。她小声问:“那小姐,接下来做什么?”
沈长安没有立刻回答。她收回手,拂掉指尖沾的一粒碎土,转身走回书案边。拿起那本旧医书,却没再翻开,只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已经从屋檐上挪下来,落在院子正中,把青砖照出一片暖白的光。
“明天天气好的话,”她说,“把诊桌搬到院子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