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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诊摊日常

将军府的假千金 笔墨云飞 1941 2026-08-15 20:43:17

秋深了,老槐树的叶子落净,只剩几根枯枝横在瓦蓝的天上。诊摊的日子安稳下来,太后倒台的那阵热闹已经散尽,再没人挤在巷口探头探脑,看那个“鬼手神医”究竟生得什么模样。如今每天固定二三十人,队伍排得松松散散,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有人怀里抱着孩子轻轻拍哄,也有人侧过头和邻人说几句家常。诊桌就摆在老槐树的枯枝下,沈长安坐在桌后,裴瑾年坐在她左侧,两人中间隔着脉枕和一方砚台。

沈长安写完一张药方递出去,抬眼看了看裴瑾年这边。他正侧着身,帮一个年轻妇人按住肘上的棉布卷。妇人袖口挽到臂弯,小臂内侧有一道割伤,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还隐隐渗着细珠。裴瑾年用指腹压着棉布,力道不轻不重,妇人没有皱眉,却把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看了一瞬,又转过来:“大夫——您助手的手真稳。按了这半天,一动都不动。”

沈长安笔下没停,正在写下一张方子:“他的手本来就很稳。”

她说得顺口,语气和说今天风小、天晴,没什么两样。药方写完,她提纸吹了吹墨,递给下一位候诊的病人。裴瑾年那边也收手了,揭开棉布看了看,伤口已经干洁,不再往外渗。他低声交代了换药的注意事项,把那卷棉布拢好放入药箱侧格,这才转过脸来。他看着沈长安的侧脸,等她写完最后一张方子,才开口:“你刚才说,我的手本来就很稳。”

沈长安没有抬头:“我说的是事实。”

她没有多作解释,也没有看他。指尖搭在病人腕上,目光落在脉枕旁寸口处,神情平静。裴瑾年也没有再追问。他收回目光,把桌角的棉布卷重新叠了一叠,又拣了几张写废的方纸压平整。但那叠方纸他压了两次——第二次是多余的。

午间歇了诊,病人散去。秋香从巷口食铺端来两碗面,面上卧着碧绿的青菜和一块酱色的肉,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烟。沈长安把碗挪到桌角,先起身看了看药箱里的常备药材——这几日用量比前几天大,白芷散快见底了。她记下明日要补的数目,这才拿起筷子。

裴瑾年坐在她左侧,也端起碗。他吃得不快,也没什么声响,夹起一筷子面,低头吹了吹,才送进嘴里。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今天病人里,有两个是老毛病复发的。”

“嗯。一个喘症,一个头风。”

“你记得挺清楚。”他说,“复发的那种,你不让他们多来看看?”

沈长安夹起一筷子面:“复发的不急。他们自己会来复诊。”

“连复诊都教过了?”

“看久了,他们自己会知道。”她送面入口,嚼完咽下去,“老毛病的人,身体比大夫记得清楚。什么时候该来了,他们自己心里有数。”

裴瑾年没有接话。他低头又吃了一口面,嚼了很久,仿佛把这句话也一并嚼了一遍。

下午收摊时,日头偏到屋檐角上。最后一位病人拿着药方走了,沈长安站起身,把凳子往桌下踢正,伸手去拎药箱。她蹲坐了整整大半日,腰背僵得没察觉,站起来时腰间倏地一滞——手指先扶住桌沿,撑了一下,才站稳。

裴瑾年几乎是同时伸出手。他坐在侧边,距离近,手臂伸出来时指尖离她的袖口只差半寸。但沈长安已经站稳了。她松开桌沿,把手收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弯腰提起药箱。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收了回来。没有碰到她。

“明天加一把靠背椅。”他说。

沈长安扣好药箱搭扣:“不用。”

“你刚才扶了一下桌子。”

“只是坐久了。”她拎起药箱,转身看了他一眼,“每天坐几个时辰,起来时腿脚麻一下,谁都有。”

裴瑾年没再接话。他把她坐的那张旧条凳拖过来,用手按了按凳面——槐木的,面磨得发白,边角坐着坐着已经变得圆滑,但确实没有靠背。坐久了,腰上确实没个依托。

“明天加一把靠背椅。”他说。

他没有再多说第二遍。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只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说完便弯腰去收拾桌角的方纸,好像这句话与“明日天晴”一样随口提过,落定即成。

沈长安站在原地看他一眼,没有再说“不用”。她提着药箱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自己坐什么?”

裴瑾年把方纸拢齐:“我有凳子。”

“你坐一整天,腰不会僵?”

“不会。”他说,“我坐惯了。”

沈长安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日清晨,她到诊摊时,天刚亮了不久。秋香提着水壶走在她前头,在巷口拐了个弯,忽然脚步顿了顿。沈长安越过她肩头看见——诊桌旁多了一把靠背椅。

椅子是新的。深色榉木,纹路顺直,靠背的弧度不高不矮,椅面比她那条旧条凳宽出些许,上面垫着一层薄薄的棉褥。椅子摆得很正,椅背与诊桌边缘平行,像是量过她坐下的角度和距离,连与桌沿的空隙都掐得恰到好处。

沈长安在桌前站住了。

裴瑾年已经在了。他蹲在诊桌旁边,正把药箱里几瓶药按大小归位,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他没解释这把椅子为什么在这里,也没问“你怎么不坐”,只把药箱盖子合上,拍了拍手,退到侧边自己那张条凳前,坐下了。

沈长安看着那把靠背椅,没有立刻走过去。晨光从老槐树枯枝间漏下来,在椅面上落了几点细碎的影子。她看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晚。”

她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椅面宽,棉褥薄薄一层,坐上去不像旧条凳那般硬邦邦硌骨。她靠着椅背,后背贴住弧形的木头,那截僵了许久、日日坐诊后总要在桌沿上扶一下的地方,被稳稳地托住了。

她停了一会儿。

“……刚好。”

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她低下头,像要整理袖口,指尖勾住袖边,没有抬起来。晨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她鬓边几缕发丝吹得轻轻晃了晃。

裴瑾年嘴角动了动。他看着桌面上那方砚台,没有看她,也没有多说。那两个字在他暗自打了个转,被他轻轻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口。他伸手将砚台朝她那边推了推,又拿起那叠裁好的方纸,在桌角拍了拍,码齐放好。

沈长安靠着椅背,没有动。她看着桌上那只脉枕,又往椅背上靠深了一些。新木头的气味混着晨间的凉气从背后传过来,有一种被人提前想到的暖和妥帖。她没再说话,只慢慢松开袖口,伸出一只手,把脉枕拉到面前。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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