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落在偏院瓦檐上时，墙头最后一抹橘色正在褪去。院角那棵桂花树已经开了好几天，满树细碎的金黄色花朵在渐暗的光线里反而亮了起来，像有人把一把一把的碎光撒在枝叶间。风一动，花簌簌地往下落，在树下石砖上铺了薄薄一层，混着泥土的气息，甜得有些发沉。
沈长安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藤椅是旧物，扶手处被磨得发亮，垫着一层薄薄的旧棉褥。她半靠着椅背，手里拿着那张纸——已经在她书案上放了许久的纸。纸面上的折痕比刚拿到时浅了些，是被反复压平过又展开过的痕迹。三处地址和旁边画的三把钥匙轮廓在暮色里已经看不太清，但笔锋的走势她还记得，一笔一划都在脑海里，已经不需要光来辨认。她垂着眼，指尖从第一行字慢慢划到第三行，像走过三扇关着的门，从头到脚又丈量了一遍。
桂花落下来，有几粒掉在纸面上，像细小的金屑。她拿起一粒，在指腹间捻了捻，花的凉意和涩意混在一起，又带着一股很深的甜。她捻了很久，把那粒花放回纸上，顺着纸面的折痕，把那张纸重新对折起来。
“秋香——我选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什么犹豫，像是心里已经翻了很久的书，终于翻到决定的那一页，也不需要再回头去看了。
秋香从屋里小跑出来，在门口停了一步，才绕到藤椅边蹲下：“小姐选的是哪一处？”
沈长安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的纸翻过来，背面朝上，摊开在膝盖上。暮色里那道墨迹比正面的字浅得多，也简单得多——只有一笔，像谁随手画下的一个记号，又像是一个早就想好了却迟迟没有落笔的字。
秋香低头看了一会儿。纸上画的不是城南柳巷那处，不是城东运河边那处，也不是宸王府。纸背面只画了一棵树——树干一道，树冠几笔，简简单单，却看得出是画的人心里已经存了很久的样子。
“小姐——您画了一棵树。”
“嗯。”
沈长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画的那棵树。笔是她傍晚从书案上取的，蘸了墨，一笔落定，没有改过。“他给了我三个地方选。但我选的是第四处。”
秋香蹲着没有动：“第四处是哪里？”
沈长安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坐在藤椅里，又看了一会儿纸上那棵树，然后才坐直了，把纸折好。
“是种桂花树的地方。”她说，“不管在哪——有树就行。”
她把纸折的时候动作很慢，先在原来的折痕上重新对齐，然后用指腹把纸边压了一遍，又压了一遍，才收进袖中。纸角抵着腕骨，和她第一次在马车里把它从袖中取出时一样的触感，但不知怎么的，今天变得不太一样。那时候它像一块等着落棋的棋盘，摆在她面前，让她的每一步都显得郑重；而现在它像一片落进掌心的叶子，不轻不重，却实实在在地有了温度。
秋香还蹲在她面前，抬着头看她。暮色的光把小姐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线——那截平时总是绷着的下颌，此刻似乎松了一些。“明天他会来。到时候我告诉他。”
“小姐要当面告诉他？”
“嗯。”沈长安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这件事，不当面说不行。”
她往屋里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步。院角的桂花又落了几粒，在暮色的风里打着旋儿，飘到她脚边。她没有低头去看，声音在昏暗中传过来，像是说给秋香听，又像是说给自己：“他给了我三个地方选——我选一个他意料之外的。”
秋香看着她的背影。小姐站在那里，门边那张旧灯帘还没有放下来，屋里透出一点淡黄的光，落在她肩上。她看不清小姐的表情，但听出那句话尾音微微翘着——像桂花香气一样，轻轻巧巧地飘在暮色里。
“那王爷……会想到吗？”
沈长安没有回答。她走进屋内，门帘放下来，在身后轻轻晃了两下。
屋里没有点灯。她摸黑走到床前，从枕头下面取出一样东西——是母亲的信。信纸已经翻过很多遍，边角都磨得有些毛了，但她每次拿的时候仍然很轻，像拿一件不能碰碎的东西。她把信摊开，放在枕边，又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在信旁边放下来。两张纸并排搁着，一张信纸旧得发黄，一张是普通宣纸，边角已经压得平平整整。
她看着那两张纸，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屋里暗，看不清纸面上的字，但她知道一张写着母亲留给她的那些话——那些话她翻过太多遍，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另一张写着三个地址、三把钥匙、三扇门。如今她在纸背面画了一棵树，那扇门便不在那三处之中了，而在一个她能自己决定的地方。
她没有把纸收回去。她站了片刻，弯腰把两只鞋摆正，然后躺下来，侧过身，把两张纸都拢在枕边，像拢着两样都不能丢的东西——一张是来处，一张是去处。桂花香从窗缝里渗进来，一点一点，浸透黑暗。
秋香站在门外，透过门帘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小姐已经躺下了。枕边并排放着两张纸，在昏暗的光里看不清字迹，但她知道一张是旧的，一张是新的；一张是母亲留下来的，一张是那个人给的。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放下帘子，退了出去。她走到院中桂花树下，站了站，抬头看着夜色中模糊的树冠。
她没有说什么，但心里翻着一句话——那张钥匙纸，已经被她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了。这比她挑了什么宅子、选了哪个地方都更重。小姐这辈子收过不少东西，药方、信件、账本、信物，但能被她放在枕边过夜的东西，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桂花还在落。她蹲下来，捡起一粒落在石砖上的花，也学着小姐那样，放在指间轻轻捻了捻。花的凉意沁进指尖的皮肤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香。
隔着一道薄薄的门帘，沈长安闭着眼，手微微搭在枕边那张纸上。夜色深了，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动，花落簌簌。她忽然想，明天见到他的时候，应该先把纸拿出来，还是先开口说“我选了”？她想了片刻，觉得还是先把纸翻到背面，让他看见那棵树，再开口。她想着他看见那棵树时的神情，想着他会沉默多久、又会问出什么，想着想着，呼吸渐渐慢下去，在桂花香里沉入了梦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