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个晴日，风比前两天小了些，阳光落在街面上，把青石板照成一片暖白。沈长安从药铺出来，手里拿着新配的两味药，正往诊摊的方向走。秋香跟在她身后，挎着药箱，步子不紧不慢。
街角有个卖糖人的摊子，围着三四个孩子。其中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手里举着一只糖蝴蝶，正低头舔着糖边。她抬头的时候，目光恰好落在沈长安身上。她看了一会儿，像是认出了什么，忽然迈开小腿跑了过来，在沈长安面前停下。她仰着头，眼睛很亮，伸手拽住了沈长安的衣角。
“姐姐——那两棵树是你的吗？”
沈长安停住脚步。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双髻有些散，一根红头绳松了，垂在耳侧。她蹲下来时，衣摆落在泥地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
“你怎么知道？”
小女孩举着糖蝴蝶，指了指城郊的方向：“我家住城郊。我每天路过都看到它们。”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新种的，两棵。一棵大的，一棵小的。”
沈长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得能映出整个天空的样子。她点了点头：“那它们是我们的。”
小女孩歪着头：“那它们明年会开花吗？”
沈长安没有犹豫：“会的。”
“那我明年还来看！”小女孩松开她的衣角，后退了一步，像是想起什么，又认真地说了一句，“我会每天都去看它们的！”
她说完就跑开了，双髻在脑后一颠一颠地跳着。糖蝴蝶在她手里高高举着，在阳光里凝成一小片琥珀色的光。她跑回糖人摊前，又回过头来朝沈长安挥了挥手。
沈长安还蹲在那里，衣摆沾着泥，她没有立刻站起来。阳光落在她背上，把她蹲着的影子收成小小的一团。她看着那个小女孩跑到摊子前，看着她又朝这边挥了一次手。她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
她转过身时，看见了裴瑾年。
他站在街对面的槐树下。那棵槐树比城郊那棵小得多，树冠在头顶撑开一片稀疏的荫。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的袖口有被风吹过的痕迹，衣摆的边缘微微翻卷，像是已经在风里站着等了一会儿了。他没有走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树下看着她。她在街这边，他在街那边，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街道，落满阳光。
她穿过街道，走到他面前。风从她身后吹来，带着糖人摊上那一点焦糖的甜味。
“你什么时候来的？”
裴瑾年站在树下，光影在他脸上晃了晃：“你蹲下来的时候。”
沈长安看着他：“那你听到她说‘明年还来看’了？”
“听到了。”
她沉默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巷口那个已经空了的方向：“那你觉得那两棵桂花树明年会开花吗？”
裴瑾年没有片刻犹豫：“我说过——后年更多。”
沈长安没有接话。但她站在原地，多停了一息。她在那个停顿里看着他——看着他站在槐树下的样子，看着他袖口被风吹过的痕迹，看着他说那句话时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的笃定。他记得。
“你记得。”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秋香远远地跟在后面，看不清他们之间隔了几步，但她看见小姐站在那里——比平时多站了一息。然后小姐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肩后传过来，不轻不重：“那后年开花的时候——我还在。”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裴瑾年跟上来，没有接话，也没有追问。他走在她身边，隔着小半步的距离。他走在她左侧，微微靠后半步，像一片安静的影子。长街在他们面前展开，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拖在青石板上，一高一矮，中间隔着的那道缝隙比前几日又近了半分。
街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茶棚里的人、卖布摊前的妇人、路过的挑担货郎，有人看见他们并肩走过，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又转开了。没有人围上来，没有人指指点点。那两道并肩的身影在长街上那么自然，像是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许多遍，走得让旁人也不觉得稀奇。秋天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衣摆照成差不多的颜色。
秋香远远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她看着那两道并肩的身影，看着他们穿过街角，看着他们的影子在拐角处短暂地错开又并拢，像两支笔在纸上轻描淡写地画了一道连续的线。她停在原地，低头笑了一下。她笑得很轻，像风里落了一粒桂花，几乎无声，但看得到那个弧度。
她跟了上去，不着急，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了些。她远远看着前方那道身影——她家小姐走在那个人身边，步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那个背影看起来比从前轻了一些，像压着她肩头很久的什么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卸下来了一块。
街角的茶棚里有人端着碗，看了一眼那两道走远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压低声音说：“那是沈家姑娘吧？旁边那个——”
对面的人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没有再说下去，端起碗喝了口茶。
那两道身影在长街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老槐树的叶子还在秋阳里泛着黄，茶棚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那两棵桂花树还没有开花，但已经有人在等它们开了。有人在城郊的溪边等着，等着看那两棵新种的树抽出第一片春芽；有人站在诊桌旁等着，等着秋天来的时候桂花落下来的那几天；还有人沿着城郊那条路，每天路过时侧过头看一眼——她每天都去，每天都看，看得比谁都仔细。
沈长安在前方拐角处停了半步，像是等了等身侧那道影子。裴瑾年跟上来，她再继续往前走。两道身影并在一处，融入午后的光里。从这天起，长街上的人开始习惯看到这幅画面——诊摊的桌边并排坐着的两个人，肩与肩之间隔着那只旧脉枕的距离，风从老槐树的枯枝间吹过时，他们偶尔抬头对看一眼，又各自低头忙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