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四分。
林子川盯着天花板,记不清数到第几千下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没立刻看。这三天他忘了数多少次心跳,只记得喝了十七杯水,去了六趟厕所,就是没碰手机。离职三年,半夜的来电只有一种——酒局上喝大了的老同事拿他开涮。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子川拿过来,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李勇发的。一张图片。
他点开,瞳孔猛地一缩。
照片上是具尸体的颈部特写。皮肤已经发青,勒痕深陷,但最刺眼的是勒痕上方那个绳结——和三年前那个案子里,最后一具女尸脖子上的绳结,一模一样。双八字结,主绳绕回来从最后一个绳圈穿过,收尾处编成个死疙瘩。
林子川手指开始抖。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坐起来,又拿起来,放大照片再看。绳结编织的方向,收尾的力道,甚至连绳子勒进皮肤的纹路角度——
“操。”
他套上外套冲出门时,手机又响了。李勇的电话。
“看到了?”
“你在哪儿?”
“支队。你过来,我给你看完整的。”
林子川没说话,挂了电话发动车子。凌晨三点的街道空得吓人,红灯他没停,测速探头他也没躲。脑子里全是碎片在闪:闪光灯,话筒戳到脸上,“林警官,你为什么没能阻止最后一个受害者?”会议室里领导拍桌子,“你先停职,等通知。”收拾东西时李勇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替他抱着纸箱送到车上。
车停进刑侦支队大院时,李勇正蹲在台阶上抽烟。见林子川下车,他把烟掐了,站起来。
“瘦了。”
“东西呢?”
李勇转身往里走,林子川跟上去。两人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进了会议室,灯全开着,白板上贴满了照片。
“死者叫赵大勇,三十五岁,建筑工人。”李勇指着第一张现场照片,“昨天下午在城东烂尾楼发现的,尸体塞在这儿——”
他点了点照片里一处承重柱和墙体的夹角。尸体蜷缩着卡在夹角里,姿势别扭,但林子川一眼就看出问题。
“承重柱和墙的夹角是标准的九十度,但他被塞进去之后,身体轴线正好把那个角切成两半。”他走近白板,比划了一下,“四十五度左右。”
“四十七度。”李勇说,“我们量过。”
林子川回头看他。
李勇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是现场勘验报告:“当地派出所定性是意外坠落,人从上面掉下来卡那儿了。但我看到尸体颈部照片的时候,觉得不对。”
“那个绳结是死后勒上去的,不是坠落造成的勒伤。”林子川说,“坠落勒伤应该是斜向的,他是水平勒痕。”
“所以我连夜把尸体拉回来了。”李勇点上一根新烟,“法医正在做进一步勘验,走,带你见个人。”
两人下楼,到法医解剖室门口,李勇敲门。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里面,戴着口罩,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拿着根肋骨锯。
“陈雨婷,咱们支队新来的法医。”李勇介绍,“这位是林子川,以前……以前也是这儿的。”
陈雨婷点点头,没多问,侧身让两人进去。解剖台上躺着赵大勇的尸体,已经被打开胸腔,但头部和颈部完整保留了原始状态。
“我需要他颈部绳结的细节,还有你手上所有现场勘验资料。”林子川说。
陈雨婷看了李勇一眼,李勇点头。她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沓照片和勘验记录递过去,同时在电脑上调出现场三维扫描图。
林子川没接照片,先凑近尸体颈部,盯着那个绳结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他直起身,开始翻照片,一张一张看得极快,但每一张都只停留几秒。
翻到最后一张时,他停住了。
那是一张烂尾楼内部的远景照片,拍摄位置在五楼以上,俯拍下来,能看到尸体所在的柱子周围十几米的范围。照片右下角边缘,有一小块深色的东西,被虚化得几乎看不清。
“这张照片的原始底片在吗?”林子川问。
陈雨婷愣了一下:“电子档都是原片,没有处理过。”
“放大,这里。”林子川指着那一小块深色。
陈雨婷操作电脑,把那个区域放大。画面变糊了,但隐约能看出是几片碎块,颜色比周围的水泥地面深。
“瓷砖碎片。”林子川说,“从颜色和反光度看,像是仿古砖,深灰色,不是普通家装用的那种亮面砖。而且你看这儿——”
他指着碎片的分布,“碎片溅开的范围不大,但方向是朝外的。如果是自然掉落,应该是散落一地。但这是踩碎的,有人踩上去,碎片往外崩。”
李勇凑近屏幕看了半天:“就凭这几块碎片,能说明什么?”
林子川没回答,转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写。
“男性,三十五到四十五岁,身高一米七二到一米七六。”
他写完这行,回头问陈雨婷:“死者身高多少?”
陈雨婷看了眼记录:“一米七四。”
“职业是建筑工人,或者装修工,至少长期接触建筑工地。”林子川继续说,“有强迫症倾向,或者说是强迫性对称倾向。最近三天内请过假,或者旷工,没去上班。”
李勇皱眉:“你等等——”
林子川指着尸体照片:“尸体和承重柱的夹角精确到四十七度。为什么是四十七度?因为凶手用自己的身体比过。他把尸体塞进去的时候,需要调整角度让尸体嵌合那个位置,而他衡量角度的参照物就是自己的身体。凶手的身高决定了这个视角——一米七二到一米七六,站直的时候视线和柱子形成的角度,正好能判断出四十七度。”
他又指着绳结:“这个结是建筑行业常用的脚手架结的一种变体,叫双套结改双八字。普通人不练个几百上千次,打不出这种肌肉记忆。只有天天接触脚手架的人,闭着眼都能打出来。”
李勇盯着白板上的字,半天没说话。
陈雨婷忍不住问:“那强迫症呢?”
“尸体的姿势。”林子川说,“他被塞进去之后,凶手还调整过。你看他的左手,自然下垂,右手——”
他指着另一张照片,“右手被塞到了身体侧面,让整个身体的轴线正好平分那个九十度角。这不是随便塞的,是精心摆过的。凶手对这个角度很在意,他在追求一种……完美。”
陈雨婷低下头,翻看手里的勘验记录,再抬头看林子川时,眼神变了。
李勇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一变。
“知道了,保护好现场,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看着林子川:“第二具。城西废弃的搅拌站,同样的绳结,同样的嵌入姿势。”
林子川盯着白板上那张远景照片,声音发紧:“不是模仿犯。同一个凶手,三年前他没杀够,现在回来了。”
陈雨婷突然问:“三年前什么案子?”
没人回答她。
林子川快步走到墙上的城市地图前,手指点着城东烂尾楼的位置,然后顺着城西的方向划过去,落在废弃搅拌站的位置。
李勇走过来,拿起红笔,在两个点上分别画了个圈。
“两处抛尸点,直线距离十一公里。”他说,“中间经过老城区,居民区,还有一个在建的商业综合体。”
林子川盯着那条假想的连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从桌上拿起一把尺子,把两个点连起来,然后顺着直线继续往东南方向延伸。
尺子的尽头,落在城东再往东五公里的地方。
那里正在建什么,地图上标着:城东新区商业广场,总建筑面积三十万平米,在建中。
林子川喃喃自语:“他在用尸体画图。”
李勇凑过来看:“画什么图?”
林子川没说话。他盯着那条直线,脑子里浮现出三年前那些案子的抛尸点,当时他们在地图上连起来过,是一个——
不对。
他转身冲回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三年前的抛尸地点,城南,城北,西郊,东郊。
四个点。
他画了个十字连线,四个点连起来,是一个模糊的十字形。
“三年前他画的是十字。”林子川盯着那几个点,“现在他开始画直线。”
李勇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听了几句,突然抬头看林子川。
“辖区派出所电话,有人报案,说家里男人三天没回来,电话打不通,去单位找,单位说三天前就旷工了。”
林子川盯着他:“干什么的?”
李勇慢慢说:“装修工,在城东新区商业广场的工地上干贴砖的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