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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冬天的诊摊

将军府的假千金 笔墨云飞 2166 2026-08-15 20:43:18

入冬之后,风变得锋利起来。诊摊在街角支了三天,第四天清早,沈长安推开偏院门时,檐下的风直往领口里灌,像一把冷刀子贴着皮肤刮。她站在门口,拢了拢衣领,没有往巷口走,转身去了将军府偏厅。

偏厅不大,原是沈大将军平日偶尔见客的地方,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靠墙有一排书格,窗子朝南,日光能照进来。她让人把方桌搬到窗边,铺上脉枕,摆好笔砚。第一炉炭火生起来时,偏厅里已经比屋外暖和了不少。秋香把药箱放在桌边,又添了一只矮凳放在火盆旁。沈长安在桌前坐下,摊开方纸,压好镇尺。门外传来脚步声——裴瑾年走进来,手里没有提着药箱,也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看了一眼偏厅的布置,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走到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第一个病人是个中年妇人,进门时跺了跺脚,带着一身寒气:“大夫——外面冷得厉害。”

沈长安正在桌上铺药方:“坐。”

妇人正要坐下,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一只炭火盆已经被挪到了她脚边,里头的炭烧得正旺,暗红色的火光隔着炭灰透出来,热意暖烘烘地烘着她的鞋面。她微微一怔:“这火盆放得好。”

沈长安没有抬头:“是放的。”

妇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裴瑾年。裴瑾年没有解释,也没有看向妇人,只是将炭盆往她脚边的方向又推了推,让它靠得更近一些。妇人收回目光,把手伸到脉枕上。沈长安搭上脉,偏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一上午看了七八个病人,诊摊搬到屋里后的第一个半天比想象中顺利。病人进门前都在门口跺脚搓手,坐下后总是一句“屋里暖和”才伸出手来搭脉。裴瑾年坐在原来的位置,有时递药方,有时挪火盆,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坐着,听她问诊、写方、交代吃药的法子。

午休时偏厅里安静下来。秋香把饭食端到里间的小桌上,又退了出去。沈长安把药方收进匣中,坐到桌边端起碗,吃了一口,像是随口提起一般:“你把火盆挪到病人脚边的时候,像是挪了很多次了。”

裴瑾年坐在她对面,也端起碗:“是很多次了。”

沈长安没有接话。她低头吃了一口饭,过了片刻才又说:“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的?”

“你让我坐到你旁边的时候。”

“那才几个月。”

裴瑾年没有回答,夹了一块冬笋放进碗里。他吃得平静,像是刚才不过说了一句天气不错之类的平常话。沈长安也不再问,低头吃自己的饭。炭火在偏厅角落轻轻燃着,把暖意均匀地铺满整间屋子。

下午看诊时,裴瑾年添了一次炭。他起身走到墙角的炭筐边,用火钳夹了几块炭,拨开火盆表层灰色的烬,把新炭放进去,又盖上一层薄灰。动作利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沈长安写药方的间隙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炭不够了?”

他把火钳放下,坐回原位:“还够。但明早要买。”

“明天我去买。”

“我去就行。”

沈长安没有再说。她低头把那张药方写完,吹干墨迹,递给坐在对面的病人,交代了两句用法,才拿起下一张方纸。她蘸墨时笔尖在砚台上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落了下去,继续写方。

傍晚收摊时,屋里还残存着一整天的暖意。病人已经走完了,秋香在后面收拾药包。裴瑾年蹲在火盆边,用火钳把余烬拨散,让炭火彻底熄灭。他拨得很仔细,把每一块炭都翻过来,看它不再泛红,才归拢到盆心。裴瑾年蹲在火盆边,手里那把火钳在余烬间慢慢拨动,炭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粒暗红在灰烬深处明明灭灭。他将那些暗红一粒一粒压碎,直到火星全灭,盆里只剩一层温热的灰。他又看了看,确认没有余烬之后才站起来。

沈长安站在桌边看着他做这件事。她看了他拨完最后一粒火星,才说:“你在我这里学会了包药、挪火盆、清余烬。”

裴瑾年把火钳放回原处,直起腰:“还学会了少说话。”

沈长安:“这个你本来就会。”

裴瑾年把火盆放回墙角的原位。他蹲下身,将火盆推到正好贴住墙脚的位置,角度不偏不倚。他手撑着膝盖直起身来,补了一句:“还有别的。学会了等你把药方写完再开口。”

沈长安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药箱,把纱布叠好放进夹层,把药膏罐子排齐,把笔套旋紧。这些动作她每天都做,已经形成了固定的顺序,但今天她做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唇边轻轻翘了一下,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侧过身去,把那瓶药膏放回药箱的角落,没让他看到。

裴瑾年没有追着那个弧度看。他背过身去,走到窗边把窗闩推上,像是在给她留出那个“没让他看到”的空间。夜色从窗纸外面漫进来,屋里只剩下一盏灯和炭火盆余温托着的暖光。

晚上秋香打扫偏厅时,在火盆旁边发现了一双手套。旧羊皮的,指节处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有些起毛,但洗得干净,皮面上没有灰,指缝里也没有泥。看得出用过很久,也看得出被人仔细保养过。秋香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又看了一眼内衬——里面也洗得干干净净,没有汗渍,只有常年穿戴留下的一点磨痕。她把手套放在窗台上,没有放进抽屉。

第二天一早,沈长安进偏厅时看到那双手套。她走到窗台边,停了一步:“谁的?”

秋香正在整理药包:“王爷昨天落下的。”

沈长安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双手套。旧羊皮的皮面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指节的弯折纹路清晰可辨,看得出那上面留存着一个人常年握缰绳、提重物的痕迹。伸手把那双手套拿起来,指腹在皮面上停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那皮面很软,已经被手汗浸透又风干了不知多少回,比新买时柔软得多,像他握惯了刀剑的手掌一样,硬壳底下藏着极细的纹路。她把那只手套翻过来,看了看内衬的边沿——那里的走线已经有些松了,线头被剪得齐整,像是被人耐心理过,不让它散开。她合上手套,把它放在掌心里站了一息,然后转身走到门边,把它挂在了门边的挂钩上。

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现在多了一双旧羊皮手套。她退回桌边坐下,铺好脉枕,拿出一张新方纸。窗外冬日的晨光淡白而薄,她抬头看了一眼门边那双手套。它挂在挂钩上,像一个确认的存在,像一枚收在信封外面的落款,不用拆开信封,就知道信是谁写的。她低下头,继续写字。

晌午时裴瑾年走进偏厅。他进门时已经注意到门边挂钩上的手套。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走到她旁边坐下。他坐下的动作很稳,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过了片刻,他问:“我今天没有手套了——不冷吗?”

沈长安没抬头,蘸墨,落笔:“炭盆暖和。你坐得近。”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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