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成立的时候,林子川站在会议室角落里,没人给他倒水,也没人给他让座。
李勇坐在会议桌靠中间的位置,对面是市局来的领导,姓周,刑侦出身,现在坐办公室,肚子大了两圈。他翻着李勇连夜赶出来的材料,眉头拧成个疙瘩。
“两个死者,一个绳结,你就要我把全市所有在建工地的搜查令批下来?”周领导把材料往桌上一扔,“李勇,你干了二十年刑侦,知道什么叫立案标准吗?”
李勇点头:“知道。”
“那你说说,这案子凭什么并案?凭绳结打得像?那全中国每年多少起勒死人的案子,都并一块儿查?”
“周局,三年前的……”
“三年前的事别提。”周领导打断他,“那个案子卷宗封存,人也离职,翻出来干什么?让媒体再盯上咱们?”
林子川站在角落里,笔在本子上划拉着,画的什么自己也没看。他知道李勇扛着多大压力,能把专案组成起来已经是极限。
会议室里还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支队的老面孔,有几个林子川认识,有几个新来的。挨着李勇坐的那个中年刑警一直盯着林子川看,眼神不怎么友善。林子川认得他,刘建国,当年还在一个队里待过,不算熟。
周领导又翻了几页材料,抬头扫了一圈:“那个侧写师呢?听说你们请了外援?”
李勇指了指角落:“林子川,以前也是咱们支队的。”
“哦,想起来了。”周领导点点头,目光在林子川身上停了一秒,也没打招呼,直接说,“按规矩,非警务人员不能列席案情分析会。今天破例,但你不能发言。”
林子川没吭声,继续在本子上画。
刘建国突然开口了,语气带着点挑衅:“听说你是心理专家,专门给罪犯画像的?那你猜猜,我现在想什么?”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几个人扭头看过来。
林子川抬起头,看着刘建国。四十出头,国字脸,眼袋有点重,左手搭在桌面上,无名指靠掌心那一侧有块薄茧,边缘整齐。
“你在想昨天晚上的牌局。”林子川说。
刘建国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点玩味的笑:“哟,还真有两下子?”
林子川没笑,继续说:“你输了四百块,因为你搭档总是出错牌。你憋了一肚子火,但又不好发作,因为那是你小舅子。”
刘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眼睛右下角有因懊恼产生的细纹,是昨晚形成的,睡一觉还没消。”林子川指了指自己的眼角,“你左手中指和无名指靠掌心那一侧有老茧,边缘齐整,不是干活磨的,是长时间捏牌形成的——麻将牌。你今天早上来上班,跟你老婆通过电话,语气不好,因为你老婆替她弟弟说话。”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刘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旁边一个年轻刑警小声问:“刘哥,你昨晚真输了四百?”
刘建国没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躲开林子川,再也没往那边看。但林子川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泛白。
周领导咳了一声:“行了,说案子。”
李勇接过话头,把案情重新梳理了一遍:两具尸体,同样的绳结,同样的嵌入姿势,死亡时间相隔三天。现场没有直接目击者,没有监控直接拍到抛尸过程,唯一算得上物证的,是陈雨婷从第一现场带回来的瓷砖碎片。
“陈法医,检测报告出来了吗?”李勇问。
陈雨婷站起来,手里拿着张打印纸:“碎片是仿古砖,深灰色,型号叫‘古堡灰’,三年前就停产了。我联系过厂家,这种砖当年产量不大,主要供应本市几个建材市场。现在市面上能买到的,只有两个地方还有尾货——城东建材市场的老张瓷砖,和西城建材市场的新中源陶瓷。”
李勇立刻说:“调这两个市场的监控,重点排查近三天购买过这种砖的人,特别是建筑工人打扮的。”
一个年轻刑警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周领导看了看表,站起来:“我还有会,你们先查着。记住,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扩大范围,更不能惊动媒体。”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子川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接下来一整天,专案组的人都在看监控。
两个建材市场的监控录像调回来了,从三天前开始,一帧一帧地过。买古堡灰的人不多,加起来七八个,有装修公司的,有个人家装,还有一个看着像工头的中年男人,穿着迷彩服,买了一整箱。
李勇让人去查这些人,结果出来得很快:装修公司的有单据可查,个人家装的有小区地址,那个工头是给一家火锅店装修的,全都对得上。
“没有。”负责排查的刑警摇头,“全都核实了,没有一个符合。”
李勇站在白板前,盯着两处抛尸点的照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扭头看林子川,林子川坐在角落里,一直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循环播放着第一现场的远景照片。
“子川,”李勇走过来,压低声音,“会不会方向错了?那个碎片也许就是工地本来就有的。”
林子川没回答,眼睛还盯着屏幕。
李勇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林子川突然开口:“把两处抛尸点周边的天网监控调出来,案发时间段前后六个小时,所有经过的货车。”
“货车?”
“凶手搬运尸体需要交通工具。”林子川说,“轿车后备箱塞不下一个成年男人,只有货车或者面包车。查监控,筛选车型,然后看轮胎。”
李勇愣了一下,转身喊:“王磊!把天网接进来,按林老师说的筛!”
王磊是技侦上的,三十来岁,戴着副黑框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十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筛出来了,案发时间段经过两处抛尸点的货车一共四十七辆,其中有二十三辆是同一个时间段在两个点都出现过。”
“调出来。”
屏幕上跳出一张张截图,面包车、小货车、皮卡,各种车型都有。林子川走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停。”
王磊停住画面。屏幕上是一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车牌号被泥巴糊了一半,看着像套牌。
“放大轮胎。”
画面放大,变模糊,但能看出右后轮胎侧面沾着一片白色的东西。
“这是第一处抛尸点附近拍到的。”王磊说,“时间跟死亡时间能对上。”
林子川继续往后翻。同一辆车,两个小时后出现在第二处抛尸点附近三公里的监控里,右后轮胎上的白色东西不见了,换成了一团暗红色的泥。
“他在两个点之间换过轮胎上的附着物。”林子川指着屏幕,“白色的是涂料或者腻子粉,红色的是红土。这个城市里,什么地方同时有白色涂料和红土?”
李勇脱口而出:“建筑工地。”
林子川走到地图前,用笔圈出三个地方:“城东新区,西郊开发区,南边的高新区,这三个地方的地质都是红土,而且都有在建工地。西郊和高新区的工地已经完工,只有城东的——”
他笔尖点在那个商业综合体的位置:“还在施工。”
李勇拿起对讲机:“一组二组,跟我去城东工地。便衣,别打草惊蛇。”
一群人呼啦啦站起来,拿装备的拿装备,往外走。林子川没动,还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具尸体的照片。
李勇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你不去?”
“我再看看。”林子川说。
门关上,会议室安静下来。林子川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开口:“王磊,把第一具尸体的脚部特写调出来。”
王磊愣了一下,还是把照片调了出来。尸体穿着工装鞋,鞋底纹路很深,嵌着一些泥沙和小石子。
“放大鞋底。”
屏幕上的画面放大,鞋底的纹路清晰起来,防滑纹之间嵌着几颗黑色的东西,圆形的,排列整齐。
林子川凑近了看,瞳孔一缩。
“防滑钉。”他说,“这是高空作业鞋的标配,鞋底嵌着钢钉防滑,专门给塔吊工和脚手架工用的。普通建筑工人不穿这种鞋,他们需要频繁走动,钢钉反而碍事。”
他猛地站起来,掏出手机拨李勇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那边传来嘈杂的风声和机器轰鸣。
“喂?子川?我们刚进工地——”李勇的声音断断续续。
“别查普通工人!”林子川对着手机喊,“查塔吊工和脚手架工!凶手需要高空作业的视角,才能摆出那个四十七度的角度!普通工人在地面上,根本看不见尸体跟柱子的夹角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李勇急促的声音:“知道了。”
城东新区商业广场工地,三栋主体建筑已经封顶,塔吊还在运转,工人们在脚手架上穿梭,像蚂蚁一样。
李勇带着几个人站在工地门口,挂掉电话,抬头看向那些高耸的塔吊。
几十米高的操作室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里面,正低头看向这边。
那个身影停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操作塔吊。巨大的吊臂缓缓转动,吊着一捆钢筋,从李勇他们头顶掠过。
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跑过来,陪着笑:“几位老板,找谁?”
李勇掏出证件:“施工队里,塔吊工和脚手架工,全部名单给我一份。”
工头愣了一下,回头朝工棚那边喊:“老周!把花名册拿出来!”
远处,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蹲在脚手架下面,手里拿着扳手,一下一下地拧着螺丝。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左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很多年前的旧伤。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那几个穿便衣的人,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放下扳手,站起来,转身往工地深处走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踩在某种外人看不见的节奏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