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晨钟刚刚敲响，沉闷的余音还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今日的朝堂气氛有些不同寻常，往日里那种压抑沉闷的气息似乎被某种新生的期待所取代。当两道身影并肩穿过御道，踏上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丹陛时，殿内原本轻微的私语声瞬间像被掐断了脖子一般，戛然而止。
萧玦一身玄色龙袍，肩绣金龙，威严庄重；而身侧的沈黎，并未像以往的皇后那样居于深宫垂帘听政，而是穿着一身正红色的朝服，头戴九凤朝阳冠，步伐稳健地跟在他身侧，并在龙椅旁稍低的一把凤椅上落座。
这可是前朝未有之景。
底下的文武百官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一个个还是屏住了呼吸，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表露出一丝不敬触了新帝的霉头。尤其是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顽固老臣，袖子里的手都攥紧了，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萧玦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落在前排几位重臣身上。他微微前倾，双手扶在御案之上，声音沉稳有力：“昨日登基，朕已立誓要开创盛世。今日召集众卿，不是来听那些歌功颂德的废话，而是要商议治国之策。前朝积弊已久，犹如沉疴宿疾，若不下猛药，大周何以复兴？望众卿各抒己见，言者无罪。”
这番话虽不严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殿内静默了片刻，忽见一道红色身影动了动。沈黎微微起身，目光越过重重宫阙，似乎看向了极远的地方。她的声音清越温婉，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清晰可闻：“陛下，臣妾昨夜翻看户部送来的账册，见各地流民虽有回返之势，但赋税依旧沉重。历经多年动荡，百姓正如大病初愈，此时若再行重敛，无异于杀鸡取卵。”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萧玦，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臣妾以为，当务之急，乃是推行‘轻徭薄赋’。不仅要减免今年的三成赋税，更要明令鼓励农耕与商业发展。唯有让百姓手里有余粮，市井有流通，这人心才能真正安定下来，国库方能充盈于无形。”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私语声。在这个重农抑商的时代，皇后竟在大殿之上公然提出鼓励商业，若是放在前朝，怕是要被御史台那帮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
一声苍老却洪亮的嗓音打破了骚动。赵丞相手持象牙笏板，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对着上方深深一揖：“老臣以为，娘娘此策，深得民心啊！前朝末年，贪官污吏横行，百姓苦不堪言。轻徭薄赋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整顿吏治！若不把那些吞噬民脂民膏的蛀虫清除了，再好的政策到了下面，也会变成百姓头上的大山！”
赵丞相越说越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老臣恳请陛下，成立吏治考核小组，严惩贪污腐败！同时，重开恩科，不论门第，选拔那些真正有才能的寒门子弟入朝为官，给这死气沉沉的官场换换血！”
萧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和沈黎对视一眼，两人心意相通。这整顿吏治，正是他们昨晚私下商讨时的定策之一，没想到今日由丞相提出来，更是恰到好处。
“丞相言之有理。”萧玦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转向另一侧，“三皇子，对此你有何看法？”
站在武将行列首位的三皇子萧凛，今日一身银色铠甲，英气逼人。听到兄长点名，他立刻出列，抱拳道：“皇兄，臣弟以为，内政固然重要，但边疆隐患亦不可小觑。北狄虽退，但实力未损，始终虎视眈眈。臣弟建议，应加强军备革新，尤其是火器与战马，务必提升军队战斗力。”
说到这里，萧凛略作停顿，继续道：“此外，一味征战只会劳民伤财。臣弟提议，在加强军备的同时，派出使者与边疆各部落议和，开通互市。用咱们的茶叶、丝绸换他们的战马与皮毛，既能互通有无，亦能通过贸易牵制其战意，促进民族交融。如此一来，边疆数年可保无虞。”
“三皇子殿下高见！”兵部尚书忍不住插嘴附和，“这互市之法，实乃安边良策！”
大殿内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原本那些心存疑虑的大臣们，也被这种畅所欲言的氛围所感染。不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应声虫，每个人都在为国家的前途出谋划策。
萧玦靠在龙椅上，听着底下的争论，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他看了一眼身侧的沈黎，她正专注地听着大臣们的辩论，偶尔还会微微点头，在手中的笏板上记下几笔。这一刻，他确信，自己选对了人，也走对了路。
“够了。”
萧玦轻喝一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他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声音铿锵有力：“众卿所言，朕皆已记下。今日起，即刻推行轻徭薄赋，让各县张榜告示，不得有误！至于吏治，朕命赵丞相牵头，成立吏治考核小组，凡有贪腐实据者，上至一品大员，下至九品芝麻官，一律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寒门子弟选拔之事，交由礼部拟策，朕要看到新鲜血液注入朝堂。三皇子，军备革新与边疆互市之事，便全权交由你负责，朕要你在三年之内，让北狄再无南下之力！”
“臣等领旨！吾皇万岁！”
百官齐齐跪拜，声音响彻云霄，不再是例行公事，而是发自内心的激荡。这新朝的第一把火，终于算是燎原了。
随着朝议结束，大臣们三三两两地退去，脸上都带着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盛世繁华的景象。太和殿内只剩下核心的几位重臣。
萧玦挥退了左右，只留下了赵丞相和沈黎。他脸上的威严稍稍褪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看向正欲告退的赵丞相：“丞相，且慢。朕方才听到你在朝堂上提到国库空虚之事，此事……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赵丞相脚步一顿，脸上原本兴奋的笑容僵住了。他犹豫了片刻，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几分，显得格外苍老。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沈黎，又看了看萧玦，张了张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陛下……”赵丞相声音有些干涩，苦笑道，“轻徭薄赋固然是良策，可这国库……若是再减三成赋税，恐怕连宫里的炭火钱都要凑不齐了。老臣今早查了内务府的账，如今国库余银，不足三万两。”
“什么？！”
沈黎惊呼出声，手中的笏板差点没拿稳。三万两？这可是偌大一个王朝的国库，连给边军发一个月的军饷都不够！
萧玦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死死地盯着赵丞相，声音低沉得可怕：“丞相，你可知欺君之罪？前朝虽乱，也不至于……”
“陛下明鉴啊！”赵丞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前几日老臣让人清查了前几任户部尚书的府邸，早已是人去楼空，能搬的都搬走了，剩下的不过是个空壳子！这三万两，还是老臣刚从江南运来的急饷，否则……这大周真的一无所有了。”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殿外寒风呼啸的声音。
萧玦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听得人心惊肉跳。
“好一个前朝遗毒。”萧玦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只有令人胆寒的杀机，“赵丞相，既然没银子，那咱们就只能去‘借’了。”
“借？”赵丞相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新帝。
萧玦看向殿外那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道：“京城里有那么几家人，以前可是没少从朝堂上捞好处。朕这新皇登基，他们还没来‘道喜’呢。丞相，你今晚便带人去，替朕……好好‘借’点银子来。若是他们不愿借……”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沈黎脸上，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却让赵丞相浑身一颤：“那就告诉他们，朕那把刚磨好的剑，正愁没处饮血呢。”
沈黎看着萧玦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中微微一紧，却并未出言阻止。她知道，这是通往盛世必须要走的血路。
“陛下，那具体……是哪几家？”赵丞相颤声问道。
萧玦微微眯起眼，缓缓吐出两个字：“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