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庄院掩在一片柳林后头。柳树尚未完全抽芽,枝条上挂着黄绿色的嫩穗,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摆荡。院墙是土坯的,墙头几片瓦已碎,露出底下的泥芯,缝隙间长着几茎干枯的草,被风撩得簌簌作响。木门虚掩,门板没有上漆,原木被雨水浸成深灰色,边角翘起薄薄的木皮。沈长安在门前站了片刻,伸手推门。
门轴没有声响——像是被人上过油,不想有人经过时被注意到。她跨过门槛,走进院中。
废后正背对着她,站在一棵枯桂花树前。她手里提着一只水壶,壶嘴倾斜,一股细小的水流落下来,浇在干裂的树根处,洇进土中。她仍穿着那件素白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从背影看像一个寻常农妇在侍弄院中的树。枯桂花树长在院子中央——树干有一人合抱那么粗,树皮已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像是经了很长的时日,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一根主枝从树干中段折断,断面已风化得发白,远看像一截旧骨。树根周围的地面上没有任何落叶,干土裂开几条宽缝,水浇下去,几乎瞬间就被吸尽了。
沈长安站在门口,看着那根水流没入土中:“你给它浇水,它也不会活了。”
废后没有回头。她仍提着水壶,水流保持着同样的速度:“但它还没被拔掉。”她说到“拔掉”两个字时,声音微微低了一些。水壶里的水渐渐落下去,她直起腰,把水壶放在树根边,转过身来。她看着沈长安,目光平静:“你来,说明你看完了信。”
“看完了。”沈长安站在门口,没有跨进一步,“你让我来,不只是为了把信给我。”
废后没有否认。她走到石桌旁坐下,把桌上那壶凉茶推到一边:“你娘的案子——当年被先帝压下去了。”她说着,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翻来覆去想过许多遍的事,“我能让它重新翻出来。但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沈长安终于走进院中。她走过那棵枯桂花树时,目光在树身上停了一瞬——树干裂口处的木质泛着灰白,边缘却有一层暗褐色的深痕,像曾经在火边待过很久。她没有停下来,在废后对面坐下。石桌冰凉,桌面上积着一层细灰,像是很久没有擦过了。她坐下之后,看着废后的眼睛:“什么忙?”
“帮我查一件事。”废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没有端起来,“先帝的密诏——除了那道关于换子案的,还有第二道。我想知道它在哪里。”
沈长安没有立刻接话。她先看了一眼废后的手——那双手搭在石桌边缘,指腹比寻常妇人粗糙,像做过许多活计,又像是练过什么才留下的。她收回目光:“你查这个做什么?”
废后抬起眼。她看着沈长安,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像隔了很久才翻出来的东西:“那道密诏——是关于我的。”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没有起伏,像念一句已经背熟了的书,“我当年被废,不是因为失德。是因为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沈长安沉默了。她转开目光,看向院墙外露出的一截柳枝。柳穗在风里轻轻摇着,像什么也没听见。风从院门外面灌进来,带着早春泥土的气味。她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废后:“那密诏在哪里?”
“在皇帝的御书房里。”废后端起了那杯茶,但没有喝,“但我进不去。”她放下茶杯,杯底触到石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你能不能进去,就看你想不想知道你娘当年的全部真相。”
沈长安没有接话。她盯着废后看了很长时间,像在称量这句话的重量。废后坐在她对面,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催促她。院中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柳枝的声响,和远处几声鸟鸣——它们在春天里叫得比冬天勤了。
沈长安站起来:“你用什么保证你告诉我的是全部?”
废后也站起来。她没有绕弯子,走到那棵枯桂花树前,把地上的水壶提起来,拎在手里——她不再浇水,只是那样提着,像提着一件不再有用的东西:“我用我还没做完的事保证。”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你娘当年,如果不想让你知道这些——她不会给我写信。”
沈长安看着她的背影。那棵枯桂花树站在她面前,光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在等一场已经不属于它的季节。废后站在树前,没有回头。沈长安转开目光,走向院门。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我会查的。但我不是为你查的。”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地上。
废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知道。”
沈长安跨出院门,走进柳林。她没有走回头路。春日的光从柳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脚前的土路上,像一枚一枚碎金。她走得不快,步子稳稳踩在光斑之间,没有踩到任何一道阴影的边。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肩头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有停步,一路走到城北的大道上,在路边一棵老柳树下站了片刻。柳条垂在她面前,她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根嫩枝——它软软的,还带着初春的涩意,像一条刚学会呼吸的脉搏。
她收回手,沿着大路继续走。日光已经把城北的街道晒出一层暖意,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赶着驴车,有人在街边蹲着晒太阳。她走在人中间,没有让任何一个人注意到她。但她的袖口微微绷着——那里放着一封她已经读完的信,和一张从茶楼带回来的纸。她走到将军府门口时,守卫看到她,拱了拱手。她点头算作回应,跨进大门。
秋香从廊下迎上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小姐——王爷来了。在偏厅等您。”
沈长安在门口停了一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封信贴着衣料,熟悉的触感硌在腕骨上。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像确认它还在,然后松开手,跨过门槛,向偏厅的方向走去。她穿过回廊时,看到偏厅的窗纸上透出一线灯光——春日午后的光还没有退,但那盏灯已经点上了。灯影映在窗纸上,稳稳的,像一个人坐在那里等她的时候,顺手把灯先点着了。她看着那线光,脚步没有慢下来,也没有加快。她走向那扇门,推门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