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林子川的办公室终于有了块正经牌子:心理侧写小组。
牌子是李勇亲自盯着人挂上去的,挂在刑侦支队三楼最里头那间,以前堆杂物的屋子。现在收拾出来了,三张桌子,一台新电脑,墙上钉着块白板,角落里还放着个饮水机。窗台上多了盆绿萝,不知道谁放的,叶子蔫头耷脑,还没缓过劲来。
王磊坐在靠窗的桌子前,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下,停一停,又敲几下。他旁边堆着三箱子卷宗,都是李勇让人从档案室翻出来的陈年旧案。自打周建平落网那天林子川说“翻三年前的卷宗”,李勇第二天就让人送来了,摞在那儿快两周,林子川一本都没翻开过。不是不想翻,是每次伸手,脑子里就闪过那枚硬币上的字,手就缩回来了。
“别看了,”李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市郊派出所报上来的,签字结案。”
他把文件夹往林子川桌上一扔,拉了把椅子坐下。
林子川翻开文件夹。封面写着:李长明,男,78岁,独居,2024年3月15日被发现死于家中。死因:心源性猝死。现场无搏斗痕迹,无财物丢失,邻居发现后报警,法医初判自然死亡。
“有什么问题?”林子川问。
李勇喝了口水:“没问题。社区民警例行上报,我签个字就行。”
林子川继续往后翻。翻到第三页,是社区民警的走访记录。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有一段被红笔圈了起来——
“邻居反映,李大爷去世前三天曾去银行取钱。银行记录显示取款5万元,但家中只找到2000元现金。老人无儿无女,无近亲,5万元去向不明。已询问周边邻居,无人知晓。”
林子川抬头看李勇。
李勇摆摆手:“老人嘛,可能把钱藏起来了,或者给了哪个远房亲戚。这种事常见。”
“那取钱干什么?”
“谁知道?也许是准备办后事,也许是想着买点啥。”李勇站起来,“行了,别瞎琢磨,签个字我送回去。”
林子川没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王磊,帮我查个人。李长明,78岁,身份证号在卷宗里。查他最近一年的银行流水。”
王磊回过头,扶了扶眼镜:“查这个干什么?”
“先查。”
王磊看了李勇一眼,李勇无奈地摊摊手。王磊转回去敲键盘,几分钟后说:“出来了。近三个月有三笔取现:1月8号取3万,2月14号取4万,3月12号取5万。一共12万。”
“取现后有没有什么记录?医院就诊、药店买药之类的?”
王磊又敲了几下键盘:“有。每次取现后一周左右,都有一次社区医院的挂号记录。1月10号,2月16号,3月13号。病历显示都是普通感冒。”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王磊身后看着屏幕:“社区医院在哪儿?”
“就在李长明家旁边,走路五分钟。”
“一个独居老人,三个月取12万现金,然后去看三次感冒。”林子川说,“你觉不觉得巧?”
王磊愣了愣:“你是说……”
李勇也走过来,看着屏幕上的记录,眉头慢慢皱起来。
林子川转身看他:“市郊那片,最近半年有多少独居老人自然死亡的?”
李勇想了想:“那得有二三十个吧。郊区老人多,冬天一冷,走几个正常。”
“筛选一下。65岁以上,独居,自然死亡,死前一个月有大额取现记录的。”林子川说,“王磊,你调档案。”
王磊看看李勇,李勇点点头。王磊深吸一口气,转回去开始敲键盘。
这一敲,就敲到了后半夜。
林子川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外天已经蒙蒙亮。王磊还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眼袋比昨晚重了一圈。桌上多了三个空咖啡罐,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有结果了?”林子川走过去,声音有点哑。
王磊点点头,指了指屏幕:“按你说的筛,全市去年10月到现在,65岁以上独居老人自然死亡的,一共43例。其中死前一个月有大额取现记录的——”
他敲了下回车,屏幕跳出一排名字。
“7例。”
林子川弯腰凑近屏幕,一行一行看过去。
张秀英,女,72岁,去年11月死亡,死前取现8万。
王国强,男,69岁,去年12月死亡,死前取现5万。
刘素芬,女,81岁,今年1月死亡,死前取现10万。
赵德发,男,74岁,今年1月死亡,死前取现6万。
李玉珍,女,77岁,今年2月死亡,死前取现4万。
孙庆山,男,82岁,今年2月死亡,死前取现15万。
刘素芬重复了?不,这是另一个刘素芬?王磊的名单里有三个刘素芬?等一下,检查一下:刚才有刘素芬,81岁,1月死亡,这里又出现李玉珍、孙庆山,还有一个?可能列表里实际是7个不同的人,名字不重复。原文列举了张秀英、王国强、刘素芬、赵德发、李玉珍、孙庆山,还差一个?原文是“一共七个名字”,但只列举了六个?我们检查第四章原文:张秀英,王国强,刘素芬,然后“赵德发,男,74岁,今年1月死亡,死前取现6万。李玉珍,女,77岁,今年2月死亡,死前取现4万。孙庆山,男,82岁,今年2月死亡,死前取现15万。”这是六个。可能漏了一个?原文紧接着说“一共七个名字,七个金额”,但只有六个?我们需要补全一个。也许是我看漏了,原文可能还有一句“陈桂芳,女,79岁,今年3月死亡,死前取现7万。”但原文没有。这是一个小bug,需要修正。为了保持连贯,我们可以增加一个名字,或者合并。但为了不影响,我们可以让王磊列出六个,但说七个,可能王磊列表里其实有七个,但叙述省略了。为了严谨,我们加一个合理的名字。既然李长明是3月15日死亡的,但不在这个列表里,因为李长明是3月15日死亡,但取现是3月12日,死前一个月内,应该包含。但李长明是最近发生的,可能还没被统计?因为李长明的死亡就是刚发生的,也许不在之前的统计里。所以这七个是包括之前六个月的,李长明是新的,可能单独处理。那也没问题。我们修改时,可以增加一个名字,让总数变成七个。例如加一个“周桂芳,女,76岁,去年12月死亡,死前取现5万。”这样补足。但为了省事,我们可以直接说“7例”,然后列举七个,但原文只有六个,我们就补一个。或者我们可以修改原文表述,说“屏幕上跳出一排名字,一共七个”,然后列举时列举七个。我们就按补一个来处理。
修改如下:
张秀英,女,72岁,去年11月死亡,死前取现8万。
王国强,男,69岁,去年12月死亡,死前取现5万。
刘素芬,女,81岁,今年1月死亡,死前取现10万。
赵德发,男,74岁,今年1月死亡,死前取现6万。
李玉珍,女,77岁,今年2月死亡,死前取现4万。
孙庆山,男,82岁,今年2月死亡,死前取现15万。
周桂芳,女,76岁,去年12月死亡,死前取现5万。
这样七个。
然后后面说“一共七个名字,七个金额”。
继续。
林子川直起身,盯着那排名字看了很久。
李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屏幕一眼,脸色变了。
“这……”他张了张嘴,“可能真是巧合?老人取钱给亲戚,或者藏在别处,死了找不着……”
林子川回头看他:“七个老人,都把钱藏在别处?藏得一个也找不着?”
李勇不说话了。
林子川指着屏幕上最后一个名字:“这个,刘素芬,1月死的,埋哪儿了?”
李勇愣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开棺。”
李勇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你疯了?没凭没据就要开棺?家属能同意?局里能批?”
林子川看着他,没说话。
李勇被他看得发毛,半天才说:“我……我试试。”
三天后,李勇拿着张批文回来。不是七个,是最新的那个——刘素芬,81岁,1月17日死亡,埋在北山公墓。批文只有一份。
“家属好不容易做通工作,”李勇把批文拍在林子川桌上,“就这一个。你要是查不出东西,咱俩一块儿写检查。”
林子川拿起批文看了看:“走。”
北山公墓在市郊,开车一个多小时。陈雨婷已经在那边等着了,旁边站着几个穿防护服的殡仪馆工作人员。三月底的天,阳光挺好,但公墓里还是阴冷冷的。
墓碑很简陋,一块青石板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坟头是新土的,还没长草。
开棺的时候,林子川站在远处抽烟。他没看,听着那边电钻和铁锹的声音,一口一口地抽。烟灰被风吹散,落在脚边的枯草上。
李勇在旁边站着,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小时,陈雨婷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行了。”
林子川把烟掐了,走过去。
棺材盖已经掀开,刘素芬的尸体躺在里面,穿着入殓时的寿衣,脸色青灰,眼睛闭着。陈雨婷蹲在旁边,戴着橡胶手套,正在取样。
“胃内容物。”她抬头说,“有微量安眠药成分,剂量不大,但足够让一个81岁的老太太昏睡过去。死亡原因是心源性猝死不假,但那个剂量,足以让她在睡眠中停止呼吸。”
林子川蹲下来,看着死者的手。指甲灰白,修剪得很整齐,但右手中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小截纤维,浅灰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陈雨婷也看见了。她用镊子轻轻把那根纤维夹出来,放进证物袋。
“不是她自己的衣服。”她翻看尸体身上穿的寿衣,“寿衣是深蓝色的,料子也厚。这根纤维是浅灰的,更细。而且你看,纤维的位置是在指甲缝里,应该是她临死前抓挠过什么,留下的。”
林子川盯着那根纤维看了几秒:“做光谱分析,查材质。”
回去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
王磊开车,眼睛盯着前方,偶尔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后座的林子川。李勇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林子川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新修的公路,一样一样往后掠。他一直看到车停进支队大院。
“结果出来了。”陈雨婷从实验室方向跑过来,手里拿着张打印纸,“纤维材质是聚酯纤维和粘胶混纺,市面上不常见。我查过数据库——”
她把纸递过来:“这是一种专门用于寿衣内衬的面料,只有几家殡葬用品店有售。生产厂家在南方,去年刚停产,库存全被本市的一家批发商拿走了。批发商说,货都卖给了城区的几个殡葬用品店,零售。”
李勇接过纸看了看,又递给林子川:“寿衣?凶手还给死者换衣服?”
林子川盯着那张报告,脑子里开始拼图——
有人进入老人家中,用安眠药让老人昏睡。老人“自然”死亡后,这个人给老人换上新的寿衣,整理好衣物,然后离开。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没有任何挣扎,就像……就像送老人走完最后一程。
“他不是在杀人。”林子川喃喃说,“他是在送行。”
李勇没听清:“什么?”
林子川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查这几家殡葬用品店,最近几个月有没有人批量购买这种寿衣。要那种一次性买好几套的,指定要这款面料的。”
王磊已经开始敲键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