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街,往里走三百米,路北有家殡葬用品店。
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福寿轩”三个字,两边挂着白纸黑字的挽联。橱窗里摆着花圈和纸扎,风一吹,纸花簌簌响。旁边是家杂货铺,再往前是家修鞋摊,老头坐在那儿低头纳鞋底,头都不抬。
林子川和李勇从车上下来,互相看了一眼。李勇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旧毛衣,林子川也把领口解开,弄得像个着急给老人办后事的家属。两人往里走,经过杂货铺时,林子川余光扫了一眼——店主是个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多看了两眼,又低下头去。
店里头坐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圆脸,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见有人进来,赶紧起身招呼:“二位,给老人看东西?”
李勇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老父亲刚走,急着用。您这有现成的寿衣没?”
“有有有,”老板把他们往里让,“您要什么价位的?咱这从几百到几千都有,面料也不一样。老人家高寿?”
“七十八,走得太突然,什么都没准备。”李勇揉揉眼睛,眼角还真有点红。
林子川装作四处打量,眼睛扫过柜台。柜台后面放着个账本,蓝色封皮,翻开了一半。他瞥了一眼,看到有几页的边缘是齐整的,但翻过去几页,突然缺了一截——被人撕掉的,撕口不齐,但撕得很急。
李勇跟老板讨价还价,林子川慢慢踱到柜台边,装作看墙上挂的样品。他低头瞄了一眼账本,看清了缺页的位置:最近三个月,每隔几页就缺一页,缺的页码不连续,但间隔很规律——七天左右一次。
“老板,”林子川突然开口,“您这生意还行?”
老板回头,陪着笑:“还行还行,老街坊照顾,混口饭吃。”
“最近有没有什么大客户?批量买的?”
老板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笑起来:“哪有什么大客户,都是散户,一家一家来。您二位要是不放心,可以看看别的。”
林子川点点头,没再问。他朝李勇使了个眼色。
李勇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往柜台上一拍:“刑侦支队的。账本拿出来看看。”
老板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开始抖。
十分钟后,老板坐在店后头的小屋里,脑门上冒汗。账本摊在桌上,李勇一页一页翻着。小屋不大,堆满了纸扎的半成品,还有几捆花圈,空气里弥漫着纸和塑料的味道。
“去年10月到现在,每个月都有人批量买寿衣。”李勇抬头,“每次都是五到八套,指定要那种特殊面料的。买家是谁?”
老板擦擦汗:“不知道,真不知道。电话订的,说好要什么,钱放在指定地方,我去放货,从来没见过人。”
“电话呢?”
老板翻出手机,找出几个号码。王磊在旁边立刻开始追踪,手指在便携设备上飞快地点。
林子川盯着那几个号码,问:“每次打电话来,都说什么?”
“就说要货,问有没有,有的话几点送到哪儿。”老板想了想,“那人说话……有点怪。”
“怎么怪?”
“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不太会跟人说话。”老板比划着,“而且每次挂电话之前都会说一句——‘谢谢,麻烦了’,特别客气。我干这行二十多年,头回遇到这么客气的买家。”
林子川脑子里开始画像——
男性,30到45岁。社交障碍,说话慢,用词客气,尽量避免和人当面接触。职业需要经常出入老人家中,所以能摸清哪些老人独居、哪些老人有钱。不是为钱,因为那些钱他没动——他给老人换上寿衣,整理遗容,然后离开。他认为自己在做好事。
王磊那边有了结果。电话是从一个公用电话亭打出来的,位置在城东老工业区附近。监控调出来了,画面里有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戴着口罩,走路贴着墙根,尽量不引人注意。他打电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话筒贴得很近,像怕人听见。
“就这个。”王磊指着屏幕,“每次取货前都会从这里打电话,然后去指定地点取货。取货点也在这片,都是些偏僻角落,没有监控。”
林子川盯着画面里那个背影,看他贴着墙根走路的姿势,脑子里又补了几笔——身高一米七左右,偏瘦,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一点,可能是长期背负什么东西造成的。他走得很快,但步子不大,像是习惯性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住那一片。”林子川说,“城东老工业区的家属院,住的都是当年厂里的退休工人,老人多,独居的也多。他熟悉那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监控死角。”
李勇站起来:“走。”
城东老工业区,建于八十年代,红砖楼,六层,没有电梯。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晒着被子和衣服。老头老太太们坐在楼下晒太阳,见有生人进来,都扭头看。几个下棋的老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盯着他们。
林子川没急着往里走,先在外围转了一圈。他注意到几个细节:楼下有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几把塑料凳子,几个老人坐着聊天;每栋楼的单元门都开着,没有门禁;楼前楼后种着杨树,树底下堆着杂物和旧家具——破沙发、旧自行车、成捆的纸箱。这些东西,都是天然的掩护。
“这儿住着多少老人?”他问旁边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
老太太耳背,凑近了听清楚后说:“多啦,都是厂里退休的。儿子闺女都在外边,就剩老家伙们自己过。你找谁?”
“最近有没有听说哪家老人走了?”
老太太想了想:“有啊,前楼张大爷,上个月走的。再往前,三号楼李奶奶,冬天没的。都是老病,正常。”她说着叹了口气,“人老了,就这样。”
林子川谢过她,往里走。
走到第三栋楼前面,他停住了。一个老太太正从楼里出来,七十来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头挺好,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看样子是要去买菜。她走路不快,但很稳,看见林子川他们,愣了一下。
张淑芬。
林子川迎上去,笑着问:“阿姨,打听个事儿,这片儿有没有那种常来串门的热心人?帮老人买菜、陪聊天的?”
张淑芬打量他一眼:“你是……”
“我是街道的,做个调查,看看咱这社区服务怎么样。”
张淑芬放下警惕,笑着说:“有啊,有个小伙子,可好了。隔三差五来,帮我们这帮老家伙买菜买药,陪着说话,可热心了。前几天还帮我对面楼的王奶奶修了水管。”
“小伙子?多大了?”
“四十出头吧,瘦瘦的。”张淑芬想了想,“说是保险公司的,来给我们讲过几次保险,后来也不提保险了,就是来帮忙。人可好了,我们楼好几个老太太都夸他。有他在,心里踏实。”
林子川心里一动:“他叫什么?”
“姓赵,叫……赵大海,对,赵大海。名片我家里还有一张呢。”张淑芬说着就往回走,“我拿给你。”
林子川跟着张淑芬上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剥落,扶手上积着灰。三楼,张淑芬开了门,从屋里拿出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上印着:某某保险公司,业务经理,赵大海。下面是电话和地址。
林子川把名片递给李勇,李勇拍了个照,发回支队。
“他最近来过吗?”林子川问。
张淑芬想了想:“前两天来过,给我送了盒点心。说是老家带来的,让我尝尝。这孩子,太客气了。”
“他说没说要去哪儿?”
“没说。就是坐了一会儿,帮我收拾收拾屋子,然后走了。”张淑芬突然想起来,“对了,他问我要不要存点钱,说现在利息高。我说我没钱,他就笑笑,没再提。”
林子川和李勇对视一眼。
王磊查回来的信息很快——
赵大海,42岁,在该保险公司工作五年,负责城东片区。无犯罪记录,无不良嗜好,独居,未婚。住在老工业区旁边的化肥厂宿舍,两居室,就他一个人。业绩中等,不突出也不落后。同事评价:话少,人老实,但没什么朋友。
“就是他。”林子川把名片往桌上一扔。
李勇正要说话,王磊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一变。
“刚收到的信息。”王磊抬起头,“火车站那边来的消息,赵大海今天上午在火车站买了张票,去外地的,发车时间——”
他看了眼手表:“还有一个小时五十分钟。”
李勇腾地站起来:“走!”
林子川已经冲出门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