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下午,马车从一片松林间拐出来时,车速明显慢了下来。沈长安坐在车厢里,感觉到车轮下的路面从泥土变成了石板——不再是官道那种被车马压得平整坚实的土路,而是铺着不规则青石的镇中道路,碾上去时车厢便微微晃动。她听见车夫在前头“吁——”了一声,马放慢了步伐,蹄铁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叩问着这个镇子。
马车停稳时,沈长安掀开布帘看了一眼。
镇口立着一块石碑,高不过齐腰。碑面的石料是本地青石,经了多年的风雨,边角已经风化得圆润,泛着一层灰白色的苔痕。但碑面上的三个字还看得清,笔画里积着浅褐色的尘垢,在冬末的日光中投出淡灰的阴影:青溪镇。
沈长安下了车。脚踩上青石板的时候,她感觉脚底微微一沉——那石板被岁月磨得极光,表面泛着一种温润的亮泽,像被千万双脚打磨过,又像被溪水冲洗了多年。春未至,冬末的风从镇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和她熟悉的北方不一样的气息——那是水流过石头后留下的润意,混着屋檐下旧木的气味和泥土解冻前的微腥。她站了片刻,靴尖踏在那块石板上,像踩着一个终于到达的名字。她说:“到了。”
她听见裴瑾年下了车,脚步声在她身旁停住。他站在那里,顺着镇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目光慢慢地扫过那些低矮的屋脊和老树,像在核对记忆中的某张旧图。片刻后他说:“和当年差不多。路铺了新石板,其他没怎么变。”他指了指镇子深处,“镇尾,靠近溪边。”
沈长安顺着那条路望过去。青溪镇不大,一条主路从镇口笔直地穿进去,两侧是错落的老屋,白墙青瓦,墙根爬着干枯的藤蔓。路在镇尾处拐了一道弯,消失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影后。她迈步走了出去。
路边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膝上搭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抱着一只铜手炉,半闭着眼睛,像一尊晒暖了的雕塑。她走过去时,老人没有抬头。两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追着一只花猫。花猫从她脚边蹿过去,跃上墙头,蹲在那里舔爪子,尾巴尖轻轻摆动。孩子们追到墙下,抬头看着猫,发出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只是一个陌生人,从镇口走进来,像任何一个过路的旅人一样,不引起谁的注意。
她走到镇尾时,看到了那棵柿子树。
它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从裴瑾年零碎描述里拼出来的那棵树,她以为不过是一棵普通的村树——但走近了才看到,它的树干比她的腰还要粗,树皮深褐,皲裂成一块一块鳞片的样子。树冠很大,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在冬末的日光中光秃秃的,像一幅用枯笔画的画。枝梢上还挂着两三个干瘪的柿子,没有被风打落,也没有被鸟啄食,缩成了小小的暗红色的囊,远远看去,像几盏快要灭掉的旧灯笼。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柿子树后面是一座老屋。白墙已经灰了,墙皮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斑驳的土坯。木门紧闭着,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只剩几片暗褐色的残迹贴在前襟。门环是铜的,已经泛出深绿色的锈迹。一把铁锁从门鼻上垂下来,锁身被风雨蚀得凹凸不平,像一块被啃过的旧铁。屋前的石阶缝里长了枯草,折断了,横在阶面上,显然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沈长安站在柿子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的枝干。它不再有叶子了,光秃的枝条在天空下画出一道道细瘦的线条,像在写着一篇没有人读过的旧事。她收回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门:“你上次来的时候——这房子有人住吗?”
裴瑾年站在她身后。他看了一会儿那扇门,像在看一段已经收起来的旧记忆:“没有。主人说荒了很多年了。”他的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他说他去年回来的时候,在柿子树下站了一会儿,后来碰到隔壁院子的老人出来晾衣,才知道这屋子的主人早就搬走了,房子一直空着,没有租出去,也没有人买。
沈长安没有接话。她走向那棵柿子树,伸手碰了一下树干。树皮干而糙,带着冬天特有的凉意,像摸了块石头,又像摸到一件搁置了太久的木器。她的指尖在皲裂的树皮上停了一下,沿着一道裂纹慢慢划过:“那她住过的那间屋子——应该还在里面。”她说得很轻,像是在对那棵树说,又像在对身后的人说。但那扇门锁着,锁扣锈死了,门板被湿气泡得微微发胀,连门缝都细得透不进光。没有人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
冬末的日光从柿子树干枯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她肩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影。她站在那里,手还贴着树干,那些光斑在她肩头轻轻地晃着,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答案。片刻后,她收回手,转身。她看了一眼镇子深处的方向:“先找地方住下来。”她说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安排事情时的平稳,“再去看那间屋子的门锁能不能开。”她说完,没有等裴瑾年回答,便顺着来路走回去。
裴瑾年没有跟上去。他在柿子树下多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的树梢——枝杈间挂着的那几个干柿子,在风里微微地晃着,像几个不肯落下来的旧字。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她走过的路跟了上去。
沈长安走在前头。她走到镇口那间茶馆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门楣上挂着的旧木牌,茶馆的名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道灰白的木牌在风里微微晃动。门帘是蓝布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碗盏碰撞的声响。她没有再回头。她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冬末的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投在门槛上,像一道浅浅的水痕。她进去之后,那道光便合拢了。镇尾那棵柿子树仍然立在溪边,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在日光下投着一片瘦长的影。树皮上的那道裂纹里,她方才指尖留下的温度已经散尽了——但那棵树记得有一只手在那里停过,像很多年前,曾有另一只手也在同样的位置停过,掌心的温度同样不烫,却足以让一道裂缝里的一粒种子,从那一年等到了这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