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候车大厅里人声嘈杂。
李勇带着四个人从两个方向包抄过去,赵大海坐在候车区的塑料椅上,身边放着个旧帆布包,低着头看手机。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身形瘦小,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李勇走到他跟前时,他才抬起头。
看了一眼李勇的证件,赵大海没跑,也没喊,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说:“我知道你们会来。”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勇给他戴上手铐,他也没挣扎,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检票口的方向,轻声说:“票白买了。”
审讯室里,赵大海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李勇换了三种问法,软的硬的都试了,赵大海就跟没听见似的。他不看人,不回答,只有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动——一下一下地抚平裤子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李勇出来抽烟,隔着单面镜往里看:“三小时了,一个字没有。”
林子川站在镜子前,盯着赵大海的手指。
“他不是在抗拒。”林子川说,“是在害怕。”
李勇凑近镜子:“害怕?那他跑什么?”
“他没想跑。”林子川指着赵大海的动作,“你看他的手,一直在整理衣角。这是一种自我安抚的动作,小时候养成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就会做。他不是在对抗审讯,是在安抚自己,让自己别崩溃。”
李勇吸了口烟:“那怎么办?耗着?”
林子川没回答,推门进了审讯室。
赵大海听到动静,头埋得更低了,手指还在抚着裤腿。
林子川在他对面坐下,没开灯,就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着他。看了足足两分钟,才开口。进门前,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字条——从赵大海家搜出来的,压在箱底几十年了,是赵大海母亲生前写的。
“你母亲是什么时候走的?”
赵大海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林子川继续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轻:“你给她整理衣服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把衣角抚平,把领口对齐,让她走得体面些?”
赵大海的嘴唇开始哆嗦。他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林子川没催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大海,天冷了,多穿点。妈给你织的毛衣,你穿上没有?”
赵大海看到那行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身体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憋着不敢哭出声的孩子。
林子川把纸轻轻推到他手边,起身出去了。
十五分钟后,赵大海抬起头,对门口的看守说:“我交代。”
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不太习惯说这么多话。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老人的名字,住址,取钱的金额,送走的日子。
“李长明,78岁,住市郊纺织厂宿舍。1月8号取的3万,1月10号走的。”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感冒了,咳嗽得厉害,一个人在家,没人管。我去陪他说话,给他熬了粥,粥里放了安眠药。他睡着的时候还在笑,说好久没人给他做饭了。”
李勇在单面镜后听到这儿,忍不住骂了一句:“畜生。”
但赵大海接下来的话,让他愣住了。
“我不是为了钱。”赵大海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些钱我没花,都放在一个地方。我想着,等他们走了,过段时间,以他们的名义捐出去。捐给那些没人管的老人。”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子川问:“那你为什么要拿钱?”
“让他们走得……像活着。”赵大海说,“如果钱还在家里,邻居发现的时候会想,他怎么没花完钱就走了?如果是取钱没回来,死在外面,邻居会晚一点发现。晚一点发现,他们就不会一个人躺太久。”
他低下头,又开始抚平衣角。
“我不想让他们一个人。”
赵大海供述了七起案件,和王磊之前筛出来的名单一模一样。每一个老人的姓名、住址、死亡时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记得他们最后说的每一句话。
“刘素芬说想吃饺子,我给她包了,韭菜鸡蛋的。”他说,“王大爷说想听他闺女唱歌,他闺女在外地,好几年没回来,我就给他放收音机,放着放着他就睡着了。”
李勇在笔录上签字的手停了一下。
七起案件,七个老人,七条人命。
可听着赵大海的讲述,那些老人好像不是被杀死的,是被送走的。
林子川合上卷宗,问了一句:“还有吗?”
赵大海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还有三个。”他说。
李勇的笔掉在桌上。
“在城北。”赵大海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时候我刚干这行,用的是假名。你们查不到。”
城北,三年前。
林子川脑子里“嗡”了一声。
三年前,正是他因为“心碎者案”被停职的那段时间。那时候他在家躺了三个月,不出门,不见人,每天盯着天花板发呆。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带我去。”林子川站起来,“现在。”
城北老城区,三处出租屋。
挖到第二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探照灯把工地照得雪亮,几个工人拿着铁锹往下挖,旁边站着法医和刑警。
第一具白骨挖出来的时候,陈雨婷蹲下看了一眼,说:“女性,年龄65岁以上,死亡时间三年左右。”
第二具,第三具。
三具白骨并排放在防水布上,在探照灯的白光下泛着阴森的光。围观的人都不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陈雨婷在清理第三具尸骨时,动作突然停了。
她拿起镊子,从那只白骨的手腕上,夹出一样东西。
一只银手镯。
手镯很细,已经氧化发黑,但表面刻着的纹路还能看清——一个符号,像是眼睛,又像是某个古老的文字。
林子川接过来,对着灯光看。
那符号的纹路,和“观测者”硬币上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手镯的边角硌进掌心。
又是他们。
李勇走过来,看到他手里的东西,脸色也变了。
“这是……”
林子川没说话,把手镯收进口袋。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城市灯火,脑子里反复过着赵大海供述的那些细节——那些老人最后的话,最后的表情,最后被他整理好的衣角。
还有赵大海最后那句:“我以为我做的是对的。有人告诉过我,我做得对。”
谁告诉他的?
林子川回到支队时,门卫递给他一个塑料袋,说是有人送来的。
袋子里是个玻璃罐,贴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是手写的:
“谢谢你让我知道,那个小伙子不是好人。腌的咸菜,自己家做的,尝尝。”
落款:张淑芬。
林子川捧着那个玻璃罐看了很久,罐子里是黄澄澄的芥菜疙瘩,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盐水里。
李勇从旁边路过,瞅了一眼:“张老太太送的?她不是还挺喜欢赵大海吗?”
林子川把罐子放在桌上,没说话。
窗外的天快亮了,远处有鸟开始叫。他盯着那罐咸菜,突然觉得嘴里有点泛酸,是那种很久没吃过家里饭的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