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海的案子移交检察院之后,舆论炸了。
一开始是本地论坛有人发了帖子,标题是《他是杀人犯还是送行者?一个保险员和七个老人的故事》。帖子详细写了赵大海的作案经过,也写了他幼年丧母、独居至今的背景。评论区吵成一团——
“杀人偿命,没什么好说的。”
“但他不是为钱,是想让老人走得体面点……”
“体面个屁,那是杀人!”
“你们去看看那些独居老人的生活,一个月没人发现,死了烂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吵着吵着,帖子火了。接着是微博、短视频、公众号,标题越来越耸动——
《天使还是魔鬼?他送七个孤独老人“上路”》
《独居之殇:一个杀人犯背后的社会悲剧》
《“我送他们来找你,妈”:一个儿子的扭曲救赎》
林子川被要求出具心理评估报告。
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空白的文档,打了三行字,删掉。又打了两行,再删掉。
陈雨婷推门进来,把一杯咖啡放在他手边。
“想什么呢?”
林子川盯着屏幕:“我在想,如果他母亲没有病死在家里,如果社会对独居老人多一点关注,他还会变成杀人犯吗?”
陈雨婷在他对面坐下,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说:“你写的是法律需要的报告,不是哲学论文。”
林子川愣了一下,笑了。
他重新对着屏幕,开始打字。
报告写得很客观:赵大海符合偏执型人格障碍特征,童年创伤导致其对“孤独死亡”产生病态恐惧,进而形成扭曲的救世主情结。其对受害者实施的行为,在主观上具有杀人故意,符合故意杀人罪构成要件。建议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同时考虑其心理状态及悔罪表现。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子川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我去看看他。”
看守所里,赵大海瘦了一圈。穿着橘黄色的马甲,坐在玻璃隔窗后面,看见林子川进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林子川拿起电话听筒。
赵大海也拿起来,沉默了几秒,问:“你恨我吗?”
林子川摇头:“我不恨你,但我必须阻止你。”
赵大海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现在戴着手铐,没法再抚平衣角了。
“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话的人。”他说。
林子川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母亲也在听。她不会希望你变成这样。”
赵大海的眼泪掉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怎么也擦不干。
“我知道。”他说,声音闷闷的,“可我想她。我想了四十年。”
林子川挂了电话,站起身,在玻璃窗前站了几秒,转身离开。
走出看守所大门时,外面下雨了。
王磊在赵大海家里翻出来一本日记。
说是日记,其实就是个普通的笔记本,封皮都磨毛了。里面一页一页记着那些老人的事——
“李长明,爱下象棋,老伴走了八年。今天跟我说,他闺女在深圳,一年打两次电话。他说不怪闺女,远,忙。可我看他眼睛红了。”
“刘素芬,会唱戏,年轻时在戏班待过。我给她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她吃了六个。吃完靠在那睡着了,我给她盖了被子。”
“王大爷,腿不好,出不了门。我给他买了个收音机,他天天听评书,跟我说,比有人说话强。”
每一页的最后,都写着同样一句话:
“妈,我送他们来找你了。你不会再孤单了吧。”
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得几乎看不见,要用放大镜才能辨认——
“观测者说,我做的是对的。他们懂我。”
王磊把日记交给林子川,林子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观测者”又出现了。
他让王磊查赵大海的所有通讯记录、社交账号、联系人名单。王磊查了两天,什么也没查到。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微信,没有任何与“观测者”相关的信息。
只有一个细节——
赵大海回忆,去年秋天,他在公园长椅上捡到一张纸条。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落叶下面。他打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你做得对。”
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
但他把那张纸条留下来了,夹在日记本里。
林子川看着那张纸条的复印件,普通的A4纸,普通的打印机,没有任何特征。
“他能找到赵大海。”林子川说,“但我们找不到他。”
李勇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他只是个躲在暗处的神经病,看见赵大海的新闻,想凑个热闹。”
林子川摇头:“周建平的柜子里有硬币,赵大海的日记里有纸条。他们俩互相不认识,作案手法完全不同,但都被同一个人‘关注’着。这不是巧合。”
“那你想怎么办?”
林子川没回答。
第三天,林子川去了最后一个现场——城北那间出租屋,三具白骨被发现的地方。
房子已经空了,房东不敢再租,门锁着,窗户用木板封死。林子川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什么都看不清。
他绕到后面,从一处没封严的木板缝里挤进去。
屋里很暗,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地面被挖开了,露出三个大坑,坑边还扔着几个证物袋。墙角的桌子上落满灰,摆着个搪瓷缸子,里面还有半缸子干涸的水。
林子川站在屋子中间,闭上眼睛。
他试着想象那个画面——
赵大海走进来,手里提着菜和药。老人躺在床上,咳嗽,或者呻吟。赵大海熬粥,放安眠药,坐在床边陪着。老人睡着,呼吸渐渐变弱,最后停止。赵大海站起来,给老人整理衣服,把领口对齐,把衣角抚平。然后他关好窗户,拉上窗帘,轻轻带上门,离开。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是悲伤,是满足,还是像他自己说的,是“送行”?
林子川睁开眼,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很小,很破,墙上糊着旧报纸,顶棚漏过雨,留下一圈黄渍。老人在这种地方住了一辈子,最后死在这里,死在陌生人的手里。
可那个陌生人,是唯一来陪他的人。
陈雨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收队吧。”
林子川回头,看到她站在门外的阳光里,穿着便装,手里拿着车钥匙。
他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密密麻麻,像无数个无人知晓的灵魂。
林子川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身后那间屋子里,尘埃还在飞舞,阳光还在照着。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