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海的案子尘埃落定后，林子川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那枚“观测者”硬币看了三天。
硬币放在证物袋里，在台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正面“观测者”三个字是阴刻，笔画深处积着陈年的污垢。背面那行小字——“第一个。游戏开始。”——刻得极细，不像机器批量生产的，倒像是手工一点一点錾出来的。
王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他看见林子川又在那盯着硬币，忍不住说：“你再看它也变不出花来。”
林子川把证物袋递给他：“查这个。金属成分，产地，所有能查到的东西。”
王磊接过来看了看：“一枚老硬币，能查出什么？”
“能查出它是从哪儿来的。”林子川说，“周建平手里有，赵大海手里有，这东西不是批量生产的纪念币，是有人专门做出来的。能做这种东西的人，不会不留痕迹。”
王磊点点头，拿着硬币出去了。
三天后，他把报告放在林子川桌上。
“查到了。”王磊指着报告上的数据，“这种合金是特种黄铜，含铜量62%，含锌量35%，另外还有3%的锡和微量的镍。这种配比不是现在通用的，是二十年前一家国营小厂的标准配方。”
林子川翻着报告：“那家厂在哪儿？”
“原址在西南山区，一个叫兴旺村的地方。”王磊说着，调出电脑上的地图，“厂子九十年代就倒闭了，设备都拆了卖废铁。但这枚硬币的金属成分和那家厂当年生产的铜配件完全一致——我找到了当年的库存记录，比对上了。”
林子川盯着屏幕上的地图。那个叫兴旺村的点，藏在大山深处，离最近的小县城都有五十多公里。
“兴旺村……”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现在是什么情况？”
王磊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另一份资料。
“这就更奇怪了。”他说，“这个村近十年没有任何刑事案件记录，连民事纠纷都没有。邻里矛盾、家庭纠纷、打架斗殴，全为零。年年被县里、市里评为‘模范村’、‘文明村’。”
李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听到这儿插了一句：“模范村有什么问题？人家风气好不行吗？”
林子川摇头：“不是不行，是概率上不可能。任何一个超过五百人的聚居地，十年时间，不可能完全没有纠纷。两口子还吵架呢，一个村的人天天和和气气，这不符合人性。”
“你是说……”
“要么是数据造假，要么是有人在强行维持‘和平’。”林子川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硬币从这儿来，周建平和赵大海都被‘观测者’关注过，这个村有问题。”
李勇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去？”
“嗯。”
“凭什么？就凭一枚硬币？”李勇皱眉，“没有任何案件线索，没有受害者，没有报案人，你一个心理侧写小组组长，带队去一个模范村搞调查，县里会怎么想？局里会怎么想？”
林子川正要说话，王磊的电脑突然“叮”了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有封邮件。”王磊说，“匿名发来的。”
林子川走过去，屏幕上只有一张照片。
一个少女站在村口，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有些乱。她看着镜头，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嘴微微张着，但说不出话——那是一种无声的、绝望的表情。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救救阿秀。”
林子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追踪IP。”他说。
王磊已经开始敲键盘。几分钟后，他抬起头：“是通过村小学的电脑发的。那个村有网络，只有村委和学校有电脑。”
李勇凑过来看照片：“这谁发的？老师？学生？”
“不知道。”林子川说，“但发照片的人冒了很大风险。”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接通后他说：“老张，兴旺村归你们那儿管？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是邻县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以前跟李勇合作过。对方沉默了几秒，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兴旺村？你怎么想起问那儿？”
“有点线索。”林子川没细说，“那个村治安怎么样？”
“治安……挺好的。”老张说，但语气里有点迟疑，“没出过什么事。村长赵长寿是个能人，把村子管得服服帖帖的，年年评先进。”
“你亲自去过吗？”
“去过两次，都是陪同领导去参观学习。”老张说，“那个村确实不错，干净，整齐，村民素质高。”
林子川听出他话里的东西——“陪同领导”，“参观学习”——去的都是有领导带着，看的都是安排好的。
“如果我自己去，想了解一下情况，方便吗？”
老张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子川，我跟你说实话。那个村……挺排外的。以前有记者想去采访，被村民堵在村口进不去。后来县里出面调解，说是村民警惕性高，怕外人打扰。你要是以私人身份去，怕是连村都进不了。”
林子川谢过他，挂了电话。
李勇看着他：“听到了？连老张都这态度。你非要去，就得拿正式调查令。”
“那就申请。”
“理由呢？”
林子川举起那张照片：“这就是理由。”
李勇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神空洞的少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下午，王磊收到一条短信。
他把手机递给林子川，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别来。你们会死。”
发信人显示的是同一个匿名邮箱。
李勇脸色变了：“这他妈是威胁。”
林子川盯着那行字，嘴角却动了动，像是在笑。
“这说明什么？”他抬头看李勇，“说明那个村子里，有人不希望我们去。也说明，那个村子里，有我们该去查的东西。”
李勇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我给你写申请。”
陈雨婷推门进来，正好听见这句。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林子川面前：“你疯了？什么都没有，就凭一枚硬币，一张照片，一条短信，你就要带队进那个村？”
林子川看着她，没说话。
陈雨婷压低声音：“那种地方我见过。偏远山区，宗族势力强，村干部一手遮天。你拿着调查令进去，人家配合你，你转一圈什么都查不出来；人家不配合你，你连门都进不去。万一出点什么事——”
“万一出点什么事，”林子川打断她，“不就正好说明有问题吗？”
陈雨婷被他噎住了。
林子川拿起桌上那张阿秀的照片，举到她面前。
“她有话要说。”他说，“她只是说不出来。”
陈雨婷看着照片上那个少女，沉默了。
三天后，调查令批下来了。
李勇开车，林子川坐副驾驶，后面是王磊和陈雨婷。后备箱里装着简单的行李和勘验设备。车开出城区，上了高速，然后拐进山路，越走越偏。
下午三点多，车停在一个山口。
前面是一条进山的土路，路况不好，两边是茂密的树林。路中间横着一根竹竿，旁边站着个老头，看见车来了，慢吞吞地走过来。
李勇摇下车窗。
“去哪儿？”老头问。
“兴旺村。”
老头打量了他们一眼：“找谁？”
“找村长，赵长寿。”
老头又看了他们几秒，然后转身把竹竿抬起来。车开过去的时候，林子川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正盯着他们的车牌，眼神说不清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车往里开了十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村庄坐落在山谷里，房屋整齐，街道干净，家家户户门口都种着花。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绿油油的庄稼长势正好。村口立着一块大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兴旺村。
“真漂亮。”陈雨婷忍不住说。
林子川没说话，眼睛扫过村子。
太整齐了。整齐得像假的。
